Chapter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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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马可的旗帜将永远在风中张扬。
这里是威尼斯,这里是达尔马提亚领主所在之地。
1.
我来不是要叫地上太平,乃是叫地上动刀兵。
这一天注定是不太平的一天。来自法兰西的六名骑士带着教皇的委托来到了威尼斯,觐见当时的执政官。他们来此是为了寻求船只的支援,当时其他的航海共和国比萨和热那亚正在打仗,只有威尼斯拥有将整支军队运送到东方的技术和资源。
而选择向威尼斯求助……其实是相当不明智的一件事情。
六名骑士交换了眼色,惴惴不安地等待着执政官的回复。
这一任的威尼斯执政官出身贵族,姓氏为继国,而教皇同样出身于这个家族。最令人称奇的是执政官与教皇是一对双生子,如果哪个家族出了这么一对位高权重的双生子,说得上是得尽了上帝的恩宠。然而这对双生子出身于威尼斯的贵族家庭,令情形变幻莫测起来。
威尼斯是一座商业城市,因为陆地面积贫乏,所以十分注意贸易。历任威尼斯执政官以及元老院都将保护城市和商业作为外交的第一准则,因此在某些方面与基督教格格不入。他们与伊斯兰世界进行贸易,甚至出售武器。而教皇在组织第四次十字军东征时——他不得不需要威尼斯的帮助,于是向威尼斯试探着先派遣了一名教皇使节。威尼斯即刻做出了回应。
根据执政官的意见,威尼斯使节向教皇请求解除已经颁布的禁止与伊斯兰世界进行贸易的法令。
而教皇的答复非常严谨,他措辞谨慎地允许威尼斯人与穆斯林进行交易,但明令禁止任何军事物资的交易,并将其一一列举出来,最后的补充是“无论是成品或者半成品。”
他完完全全地将威尼斯的后路堵死。
而这件事仅仅是明面上的,他们所能看到的——执政官与教皇的争斗。
这一对双生子关系极其恶劣。在他们分别继任执政官和教皇之后,少年时期的龌龊都被无限地放大了,所有明眼人都看得出他们之间的暗潮汹涌。
无论是教皇对威尼斯的商业制裁,还是威尼斯据理力争的反驳。
但是眼下除了向威尼斯求助,他们别无选择。六名骑士其实没有任何把握,座上的执政官沉默许久。他在想些什么?直接拒绝教皇的请求吗?
“这件事事关整个国家的未来……仅是我一人无法做这个决定。”在漫长的沉默过后,执政官淡淡道,“诸位大人不远万里来到威尼斯,请先欣赏威尼斯的风光吧……我会在一周后给诸位答复。”
“您的慎重并不为过,严胜大人。”骑士中最具地位的一位出列行礼,他们不约而同地松了一口气——执政官既然没有直接拒绝,那么他们此行已经成功了大半。
“您的意见呢?”童磨琢磨着严胜告诉他的话,“您很清楚,一旦我们接下这个商业合同——国内所有的贸易活动必须全部停止,我们将尽举国之力完成这笔合同……而如果东征发生一点点意外,给城市带来的都是灾难性的打击。当然啦,我是不怎么在意的……不过,您是执政官,更是教皇的兄长——”
童磨拖长了声音懒洋洋道,“他三番五次地干涉您的法令,您还要答应他的请求吗?”
严胜抬眼看他:“我叫你过来是算这笔合同的费用。现在你是在劝我拒绝这笔合同吗?”
“九万四千马克。”童磨很快答道,他笑嘻嘻地打量着严胜,“我没有劝您拒绝哦……我知道的您可是个好兄长,不管那位教皇多么顽劣,您总是会容忍他的。”
“……如果你已经猜到了我的目的,那么就不要多费口舌。”严胜警告他,“这对威尼斯来说是全新的机遇。”
童磨打开折扇遮住脸微微一笑,没有回话。
一周后,骑士们受到了执政官的召见。在宫殿里,严胜交给了他们经过多方考虑最终裁决的合同。
“……我们提出的所有条件的有效期是,从十字军从威尼斯港口出发为上帝和基督教世界效力——不管去往何方——的那一刻开始,为期一年。”
“我们将得到所有战利品——无论是领土还是金钱,陆地还是海洋——的一半。”
这份合同的条件十分苛刻,然而提出的人均费用并不过分——威尼斯人擅长签订合同,他们相信契约的神圣,而这样冒险的商业合同使得严胜仔仔细细地从时间和金钱两个维度进行了权衡,最终写下了这份合同。
他看着台阶下面面相觑的骑士们,双手交叉撑住下巴:“现在请你们商议,决定是否愿意以及能否继续交易。”
这是一份天价的合同——然而令严胜惊讶的是,这几位骑士在经过一夜的考虑后就非常爽快地同意了方案。
但是威尼斯自诩为一个公社,在理论上所有人都有权对国家的重大决策发表意见,而此事关系到整个国家的未来,因此必须得到广泛的认可。严胜必须说服越来越多的人群,首先是四十人的大议事会,然后是两百人的公社代表。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步——严胜将广大的公民召集到了圣马可教堂。
在一百年前,曾有执政官下令任何出海的威尼斯公民必须要带回宝物装饰新建的圣马可教堂,经过一百年的财富积累,圣马可教堂已然成为了威尼斯当之无愧的珍宝。
而规模如此庞大的会议在威尼斯的历史上也是从未有过的,所有人聚集在教堂前,等待着重大消息,他们翘首盼望着执政官的出现。
严胜在寂静中走出教堂,环顾了一圈周围的人们。他很少出现在公众面前,然而这次的会议事关重大,他必须出面——虽然他不擅长如何利用戏剧一般的手段调动哄骗人群。然而童磨十分在行,在这次会议前,他在童磨的指导下演练了无数次才得到童磨勉勉强强的一声“行吧……您这样应该够了。”
“让我们开始弥撒……”严胜回忆着童磨教给他的台词,“让我们在此虔诚地向圣灵祷告,向我们的主保圣人祷告。”
众人齐声道:“阿门。”
“愿圣马可保佑我们。愿主赐恩惠于我们。”严胜在胸前画了个十字,教堂门前的旗帜在他话音落地时猎猎飞扬起来——那是圣马可的雄狮旗帜,在红色的旗帜上金色雄狮跃立状地扬起前爪,头戴王冠,背生双翼,两爪之间是一部打开的福音书。
众人惊叹地仰起头望着那面旗帜。
“我们宣示善意。”严胜继续说道,“但是我们也在时刻准备着战斗。”
“今日有不可抗拒的诱惑在前,我们必须祈求上帝指引我们对使节们提出的请求做出正确的回应。愿上帝保佑我们。”
众人再齐声应道:“阿门。”
这时六名使节沿着侧廊走出了教堂大门,他们身披装饰着鲜红十字的罩袍,面容严肃地向他们走来。
严胜微微侧了侧身,让出主位。
在这六名骑士中,有一名骑士擅长演讲——这也正是他被派遣的原因,此刻他清了清嗓子,面对着众多的威尼斯公民,极其诚恳地请求道:“诸位大人,法兰西最强大、最有势力的诸侯委派我们至此。教皇陛下交予我们全权的委托。他们恳求你们怜悯耶路撒冷,圣城现已被土耳其奴役。为了上帝的爱,请你们帮主他们为耶稣受辱而复仇的远征。为此,法兰西的诸侯选择了你们,因为没有其他国家的海军和你们一样强大。我们受命前来俯拜,恳请你们出征,怜悯海外的圣地,否则我们就长跪不起。”
六名使节不约而同地拜倒在地,他们无声地痛哭起来,请求着威尼斯的慷慨帮助。鲜红的罩袍委顿于地,十字架耸动,众人头顶的旗帜在猎猎飞扬着。
漫长的寂静笼罩了广场。严胜在一边观察着人们的反应,他必须根据人们的反应做出适当的选择。这是一笔高风险的买卖,虽然他在一力促成这笔交易,然而最重要的还是人们的决定。然而人们久久地沉默着,没有任何举动。严胜不禁微微皱了皱眉,但是他极具耐心地等待着。因为他清楚这座城市的人们。
突然间,雷鸣般的呐喊奏响了,它回荡在教堂广场上,随着高高飘扬的圣马可旗帜一同飞扬起来。
众人异口同声地高举双手呼喊起来:“我们同意!我们同意!”
这是激动人心的一刻——威尼斯人终于愿意放下他们与基督教世界的龌龊,选择帮助十字军东征的伟大事业。当然,不仅仅是因为骑士激动人心的演说,敏锐的威尼斯人已经嗅出了其中金钱的味道。
然而教皇组织第四次十字军东征,威尼斯逐利——这是双方都心知肚明的事情。但是无可奈何的,这其中蕴藏的巨大利益将两者捆绑在了一起。
严胜冷眼看着热闹的人群,他知道,这一份合同算是敲定了。
这场极其盛大的会议在众人“拯救我主”的呼喊声中落下帷幕。
于是在次日的大典上,严胜与骑士们正式签订了《威尼斯条约》并加盖大印。骑士们派人向教皇报告条约的成立,随后离开威尼斯,为十字军东征做准备。
派往罗马的使节为教皇带去了条约文本。
缘一很快地看完了条约的所有内容——他注意到了条约的不合理处,然而这也是不出所料的。
他合上条约,随手将它递给了侍立在一旁的炼狱。
“陛下。”炼狱明显吃了一惊,但是反应很快地接住,不解地问道,“您这是怎么了?”
“与威尼斯的条约。”缘一解释道,“你看吧。”
“唔姆……”炼狱依旧不解地皱眉,“请原谅我的愚钝……我并没有看出这份条约的漏洞。诚然它所要求的战争利益过多,然而考虑到威尼斯与众不同的情况,这是合理的要求。”
“一半的战争利益还不值得我花费心思。”缘一注视着投射在宝石红色地毯上的淡金阳光,“我出身威尼斯,当然明白它的特殊。”
炼狱没有回答。他同样出身于威尼斯,哪怕是跟着缘一来到了罗马,依旧对威尼斯怀抱着热爱之情,所以他有时候并不是很赞成缘一针对威尼斯的那些措施……自然,他是知道外面的传闻的,但是他却没有当真。
在他看来缘一和严胜的种种做法只不过是在维持传统。
身为教皇的缘一必须抑制与伊斯兰通商的威尼斯。
身为执政官的严胜必须保护城市的商业。
然而这都是传统,是必须维护的传统,所以炼狱从来没有多想。
短暂的沉默后,缘一淡淡道:“‘不管去往何方。’这一句,是兄长回敬给我的。”
“……‘无论是成品或者半成品。’”炼狱明白过来,他喃喃道。
“还是和以前一样。”缘一近乎是叹息地说道,“以牙还牙,以眼还眼。”
他摊开双手,像是突然有了兴味一样打量着掌纹:“兄长天生谨慎,这份合同如果稍有差池,将赔上整个威尼斯……但是他还是执意订下了这份合同,当然不是出于对我的爱护。”
在说到这句话的时候,他略微笑了下。
炼狱侍立在一旁听着,在听到这句话的时候他忍不住心想,您都念叨过多少次这句话了……您明明知道如今教会和威尼斯不过是利益关系,身为教皇,您居然还希望您那当执政官的兄长对您有什么爱护之心……
“兄长的目的在此,‘不管去往何方。’”缘一道,“我敢说,那些与兄长签订条约的十字军领主已经和兄长达成了秘密协议,考虑到威尼斯的情况。我认为,他们的目的地并不是圣地,而是埃及。”
炼狱思考了会,反应过来:“您是说,威尼斯的目的在于夺取埃及的免税贸易?”
缘一静了下:“狮心王曾说过,‘通往耶路撒冷的钥匙在开罗。’我不否认他们的决策是正确的,如果要收复圣城,在尼罗河切断伊斯兰的补给线是非常英明的做法。但是这种迂回的方式并不能激起虔诚信徒的拥护,但是他们,包括兄长,又不肯放弃,于是条约的核心部分才如此含糊。”
得到提示后炼狱重新看了一遍条约,迅速找到了重点:“‘我们将另外免费提供50艘武装桨帆船’——这根本不是用来打海战的船!”
“当然不是。”缘一慢慢道,“这是准备用来对开罗发动攻击的船。不然兄长为什么愿意自费提供帆船?”
炼狱回想了下所有的条款,试探道:“那您还要继续组织东征吗?”
缘一疲倦似的撑住了下巴,声音淡淡:“这不是我能决定的……十字军东征是必须进行的。我无法阻止。”
炼狱无言以对。此时距十字军成功攻克耶路撒冷已经过去了一个世纪,这是一个凶险的世纪。这一百年中,整个十字军东征事业在逐渐走向崩溃。只有教皇才能让十字军东征的事业起死回生,此外教会的地位也需要得到巩固——缘一身为教皇必须主持这次十字军东征。
“但是我有办法削减人数。”他沉默了会,突然出声,缘一环顾着空荡荡的华丽大殿,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冷冷的味道,“凡是那些借钱出征的十字军战士,偿还债务时可以免付利息。”
“这样的话,兄长要怎么做才能弥补这个空缺呢?”他的声音低到炼狱几乎听不清,然而炼狱也并不试图知道这位教皇所说的内容。自从他们抵达罗马之后,缘一的性情变得越来越古怪,他开始整日地沉默,独自坐在空荡荡的宫殿里,从日落到月升。没人敢去打扰他,只有炼狱偶尔才能被允许陪伴他。
但是即使是对着同为威尼斯出身的,甚至年少时期交好的炼狱,缘一也始终是沉默的。他很少公开发表自己的意见,也极少颁布法令。然而只有在威尼斯有任何风吹草动的时候,缘一才会反应极快地颁布法令,制定条例。他的每条措施都极大地限制了威尼斯的贸易,来自威尼斯的使节源源不断地拜访教皇,据理力争。
然而教皇始终高坐于宝座上静静地听着他们的陈述,然后问一句:“您带来了信吗?”
——所有的使节都回答道:“没有。”并且他们告诉缘一的话是一样的:“之后也不会有信。”
于是缘一像是很疲乏地笑了笑,然后让他们离开。
然而紧接着到来的是愈加严苛的法令。威尼斯在君士坦丁堡的贸易垄断权在逐渐地被剥夺,它的敌人热那亚和比萨开始抢占它在拜占庭帝国的市场。最后威尼斯被禁止与穆斯林进行贸易。
在这之后威尼斯再也没有派遣使节来拜访教皇。
以执政官为首的元老院似乎放弃了与教皇的周旋,他们被迫遵守禁令。
但是当十字军东征确切地需要威尼斯帮助的时候,执政官迅速做出回应,争取到了威尼斯的生机,甚至试图做得更好——他与那几位十字军领主签订的合同足以让威尼斯获取难以想象的财富。
缘一似乎很不满这样的做法。炼狱心想,不然他不会立刻针对性地想出抑制十字军人数的方法。可是十字军东征毕竟是大事——炼狱试图劝说缘一:“陛下,如果您执意要颁布这条法令,那么十字军的人数会大大减少……东征要背负的财政压力也将压垮领主们,这并不利于教会——”
“但是威尼斯也将陷入困境。”缘一转动着手上的红宝石戒指,那是教皇权力的象征,他打断了炼狱的话,“兄长已经将一切都押注到这次交易中……如果他收不到欠款,如果十字军执意不赔偿债款。”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然而这其中的意味深长已经令炼狱出了一身冷汗。
十字军东征的未来已然十分凶险,炼狱沉默地低下头去不敢多想。然而他为自己遥远的故乡担忧着,担心威尼斯无法顺利地度过这次难关。
然而所有的担忧都是无济于事的。
契约已经成立。严胜宣布暂停一切的商业活动,并且召回了海外的商船,威尼斯人夜以继日地投入到工作中去,尽力地完成这笔合同。此时威尼斯共和国所有工作都是在赊账的基础上完成的,他们如果想要获得报酬,十字军东征必须完美无缺地按照合同上所规定的进行。
然而在威尼斯工作的时候,缘一的法令已经下达。鉴于这条法令,吝惜钱财的富人们不愿意将钱借给穷苦的士兵和朝圣者们。十字军的规模大大地缩小了。
于是在第二年的圣灵降临节,威尼斯陆陆续续迎接了来自各国的领主和他们的士兵。
然而士兵们的人数远远地少于合同所规定的人数。威尼斯为他们准备的庞大舰队一下子显得不必要起来。
这意味着威尼斯将无法收齐欠款,严胜作为坚持签订合同的执政官难逃其咎。
接连几日,严胜都站在宫殿的二楼注视着驻扎在远处的零零散散的十字军。他明白他现在面对的是如何糟糕的情况,然而在缘一颁布法令的时候他就已经猜测到这个局面了。
——但是他始终按兵不动。静静地等候着某个人的到来。
七月二十二日,教皇的使节抵达威尼斯,请求觐见执政官,他带来了教皇的口信。
严胜在宫殿接见了使节,这名年轻人看来并不清楚执政官和教皇之间的明争暗斗,以至于在说出那句话的时候声音朗朗,仿佛在念什么情诗一般:“您现在愿意给我回信了吗?”
严胜撑着脸俯视着台阶下的使节,露出了淡淡的笑。
“这就是教皇陛下让我带给您的话。陛下希望您尽早地给出答复,以便他能做出正确的裁决。”使节躬身行礼道。
“——那么就告诉他,我的答复从来没有变过。”严胜站起身来,一步步地慢慢走下台阶,“并且告诉他,我将带领十字军出海,我已与几位领主协商,说服他们用最早一批征服的收益来偿还威尼斯的欠款。”
使节愣怔在原地,还维持着行礼的姿势。
严胜在走过他身边时停下脚步,微微转过脸看向他,邀请道:“您愿意和我一起前往,听听领主们的答复吗?”
Chapter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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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如果你们问我,参与这项伟大的事业会有什么报偿,那我可以向你们保证——你们前往的那片土地远比这里更富有更肥沃,你们也将在那里过上更加富裕的生活。
“令人绝望的是,领主们迫于债务同意了执政官的无礼要求……而且执政官迅速地占据了十字军的领导地位。我已经不敢想象此次东征会为我们带来什么,受到您压制的威尼斯人似乎已经开始了他们顽强的抵抗。愿上帝保佑我们。”
在陪同严胜参加十字军的秘密协议后,使节迅速地写信寄给教皇通知他这个噩耗。
然而教皇的回信只是简短道:“那么麻烦您再去请求一次——这是最后一次,有我的回信吗。另,我知道了。”
使节不明白令教皇如此牵肠挂肚的到底是怎样的回信,毕竟在他再次向执政官请求一封回信的时候,那位执政官笑了起来,笑容冷淡地拒绝道:“我以为我一直以来说得都很清楚……教皇不会收到他的回信。”
使节顿了下,想起教皇信中所说的,便强调道:“这是最后一次——教皇最后一次询问您。”
严胜轻轻合手:“怎么……真是令人感动,他终于察觉到自己是如此令人厌烦了吗。”
使节哽了一下,沉默地等着他的回答。
“那么就告诉他。”严胜冷冷地回答道,“他不会有回信。请我们尊贵的教皇陛下早点认清这个事实。”
“您过于无礼了……”使节忍了忍,还是没有忍住,他抬起头反驳道,“您身为威尼斯的执政官,同时也是基督教世界的一员,您不该对教皇陛下如此无礼。”
“因为威尼斯遵守教皇的法令,而导致它丧失了原本的贸易市场。”严胜的目光落在这个年轻使节身上,“正如您所见到的,威尼斯的陆地是如此狭小,我们无法依靠农业生存——而同样出身于威尼斯的教皇陛下,我当然不会对他做出什么批驳——但是,他针对威尼斯颁布的种种法令,基督教世界也有目共睹。”
哪怕这名使节再怎么年轻,面对着这样证据确凿的指控,他也不敢再说出什么维护教皇的话了。毕竟威尼斯一直被基督教世界所排斥,被历任教皇打压。
但是当这任教皇出身威尼斯的时候,情况变得微妙起来。所有人都猜测他将放宽对威尼斯商业的限制,却没有料到,他更为周密谨慎地完善了法令,甚至使用“绝罚”这样的威胁逼迫威尼斯必须遵守法令。
而且……使节小心翼翼地抬头看了一眼执政官的脸,正如传闻中所说的那样,执政官与教皇的面容极其相似,一对双生子,分别继任了威尼斯执政官和教皇。
严胜察觉到了使节打量他的目光,他对上了视线,看着这名年轻人仓皇失措地错开视线:“请您按照我的原话回复他。”
他如此下令道。
舰队经过一番休整后,在八月末的时候出发。当时使节已经动身返回罗马,缘一在空荡荡的宫殿里阅读被呈到他面前的书信,过了很久淡淡地笑了声合上信纸。
严胜带领舰队沿着亚得里亚海南下。
十字军队伍中的一名领主在航海途中派遣信使前往罗马觐见教皇,请求他保护自己的领地——那正是严胜所试图侵占的地方,扎拉。
“自从威尼斯主宰达尔马提亚之后,扎拉一直在谋求独立。八十一年后,他们终于摆脱了威尼斯的束缚,与匈牙利国王签署了保护条约。”缘一看着信使退下,慢慢道,“然而,我想这并不是激怒兄长的一点。”
他曾和兄长一起被当做未来的威尼斯执政官被严格教养,他对这些事烂熟于心。此刻接到来自前线的密报,他很快就将前因后果串到了一起。
“扎拉同时也在接触比萨……”炼狱低声补充道,“唔姆,这应该就是激怒执政官的地方了。”
“一座背弃了效忠誓言的城市。”缘一短暂地沉思了下,“其实也无所谓……随兄长去吧。不过还是给那位可怜的领主一点保障好了,我想过不了多久我就要‘卧病在床’了。”
信使为十字军领主们带回来的书信非常简短,教皇警告他们无论如何都不得侵犯扎拉,请诸位记住扎拉是一座基督教城市。
领主们沉默着看向了严胜,十字军目前由他领导——基于他们欠下威尼斯巨额的债务。而且教皇正如传闻中那样,与身为威尼斯执政官的双生兄长针锋相对。
诚然攻打扎拉是弥天大罪,但是威尼斯实际上与领主们达成了秘密协议,如果十字军能帮忙攻打扎拉,那么威尼斯就会更容易接受将还款日期延后。领主们都清楚自己答应严胜其实意味着违背了圣战誓言,更糟糕的是可能会面临教皇的绝罚。然而他们已经别无选择,出于贵族的尊严他们必须遵守与威尼斯的合约,也为了十字军东征不走向土崩瓦解的尴尬境地,他们必须攻打扎拉。
教皇的警告对他们来说无足轻重,但是他的确指出了一点:如果十字军战士们知道了真相,那么十字军联盟岌岌可危。他们参加东征就是为了拯救自己的灵魂,然而教皇的绝罚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就会降临。
他们必须找到一个合理的解释来开脱自己攻打扎拉的行为。
“按目前的航速,圣马丁节这天我们将进入扎拉的港口。”在短暂的沉默过后,严胜开口道,“请法兰西的诸位大人告诉扎拉,你们将不会攻打扎拉,他们只要能抵挡住威尼斯的攻击,他们就安全了。”
众人面面相觑,看向严胜。严胜转动着手上的红玛瑙戒指——代表威尼斯强权的戒指,他微微仰起脸,目光冷淡地看回去:“我们此时正在协议接受扎拉的投降。”
“你们必须在我宣称会接受投降后立刻放出消息。‘你们不会攻打扎拉。’”
圣马丁节这天,庞大的舰队驶入了扎拉的港口,十字军在城门外搭建起许多帐篷,居中的鲜红色帐篷外飘扬起了圣马可的旗帜。扎拉人在城墙上一眼就认出了这属于昔日宗主国的旗帜,他们惴惴不安地张望着。
在舰队到达后两天,扎拉城外已经飘起了各色的旗帜。战士们组装起投石机和攻城塔,马儿们为了释放多余的精力而绕着扎拉城奔跑,卷起了飞扬的黄沙。
这是不祥的景象——扎拉不确信自己能否抵挡这样规模浩大的攻击,于是他们立刻决定投降,并派出代表团去拜访严胜。
这算的上是一出好戏,在严胜接见扎拉代表团的时候,法兰西的领主们马上派人向扎拉城高喊自己并不会攻打扎拉,只要他们能抵挡威尼斯,那么十字军在不久后就会撤走。
城内的扎拉人在听到这个消息后大受鼓舞,马上派人前往威尼斯执政官的帐篷,试图阻止和谈。
就在严胜答应扎拉投降后并且扎拉人即将落笔签署协议时,扎拉的信使闯了进来,他一把抢过那纸协议撕碎,高声宣布道:“扎拉拒绝投降,扎拉不会再受到威尼斯的束缚。”
帐篷里立刻嘈杂起来,扎拉代表团茫然无措地看着他们的同胞,不明白事情怎么突然变了个样——在早晨出发时人们还惶恐不安地拜托他们务必要保护扎拉的安全,到了中午的时候就派人撕毁了和谈协议。
严胜注视着闯入帐篷的扎拉人,没有言语。
“这个无耻的威尼斯执政官蒙骗我们!”信使指着严胜怒骂起来,“他试图通过十字军来征服我们,幸好虔诚信奉上帝的法兰西大人们不愿背叛圣战誓言,不愿攻打扎拉。诸位!”
他高喊道:“我们只要抵抗威尼斯人的攻打就能保护扎拉了!我们难道还要再回到威尼斯的掌控下吗?!”
代表团们静了一下,窃窃私语起来。
“法兰西的大人们不会欺骗我们!”信使继续道,“诸位,想想威尼斯对我们的剥削,我们负担的沉重税务!在过去的几十年里我们被迫臣服于它,我们好不容易脱离它的束缚,现在又要回到过去了吗?!”
众人沉默着看向他。
“然而……来向我投降的也是你们。”严胜往后靠了靠,冷冷地打量着他们,“诸位大人现在是打算背叛我们刚刚签订的协议吗?”
“我们从来不愿臣服于威尼斯。”在短暂的沉默过后,代表团的一位出声道,“当你们成为达尔马提亚领主撕毁我们战旗的时候,扎拉就立誓要挣脱威尼斯的束缚。我们向你妥协不过是为了保护居民的安全,但是法兰西的大人们已经宣布退出战争——执政官大人,您带来的威尼斯军队能够征服扎拉吗?”
“我明白诸位大人的意思了。”严胜笑了起来,“向我妥协不过是一时之计,你们总有一天会脱离威尼斯……是吗。”
“你们无法令扎拉屈服。”信使斩钉截铁道。
帐篷内一时间剑拔弩张起来,威尼斯的士兵们护卫在执政官身边,扎拉的代表团聚在一起,信使抛出了破碎的协议。
在雪白纸片纷纷扬扬落下时,有人走入了帐篷。众位十字军领主簇拥着一人走了进来,被簇拥着的那位穿着修士的黑袍,已经垂垂老矣。有人认出了那是谁:“那不是修道院院长吗……”“教皇的心腹……他来到这里是为了什么?”“他带来了什么?”
院长站定在帐篷里,缓缓地环视了一圈他们,最后将目光凝聚在严胜脸上。
“陛下非常思念您。”他行礼道,“尊贵的威尼斯执政官大人。”
严胜缓缓站起身,以他的身份不必向这位院长行礼,然而他隐隐约约猜到了些什么……缘一不会无缘无故派出这名德高望重的老人,他必然带来了什么极其重要的信件。
“您带来了教皇的信。”严胜道,“又在此时闯入我的帐篷,那么想必和扎拉有关。请您还是尽快读出来,好让我们明白到底该如何处置扎拉。”
“诸位大人应该明白陛下的意思。”院长道,“在十字军没有抵达扎拉时,陛下就已经警告过诸位大人禁止攻打扎拉。然而陛下担心出现什么意外,特意派遣我来到十字军中,再次重申禁令。‘我以罗马教皇之名,禁止你们攻击这座城市;因为这是一座基督教城市,而你们都是朝圣者。若你们执意攻打扎拉,那么你们将会受到绝罚。’”
他看着严胜。严胜面无表情地看向扎拉代表团。
“……在您尚未到来前,我曾与法兰西的诸位大人协议接受这座城市的投降,法兰西的大人们也宣布不会进行战争。然而您此刻宣布教皇的信件,则是在告诉扎拉人他们无需投降,因为我们被禁止攻打扎拉。”严胜缓缓道,“扎拉撕毁了和谈协议,我们之间已经没有和平可言。”
“威尼斯被禁止攻打扎拉。”院长重复道,“扎拉是基督教城市!”
代表团们高声附和起来:“扎拉是基督教城市!十字军不能攻打我们!”
他们满心以为这样就能迫使这位威尼斯执政官放弃攻打扎拉,扎拉将在罗马教皇的庇护下安然无恙。
严胜沉默地注视着情绪高涨的扎拉人,院长走近一步要求道:“请您立刻带领舰队离开扎拉,赶赴圣城。”
“——那么就先请领主们还清欠债。”严胜转过目光,冷冷道,“因为你们对人数的错误估计,才导致威尼斯目前的困境。我们签订过契约,威尼斯要求得到它应该得到的。如果诸位大人可以还清债务,那么我马上带着威尼斯军队离开十字军,不再干涉。”
领主们惭愧地低下头去,躲开严胜的视线。
严胜看向院长,“您应该很清楚威尼斯的答复了。我不打算对教皇让步,我将不惜一切代价征服扎拉。扎拉已经忘却多年前威尼斯的荣光,也忘却了他们的旗帜被威尼斯撕毁的耻辱。它背叛威尼斯,甚至与威尼斯的敌人来往。”
“……您会受到绝罚!”院长被这名执政官气得浑身颤抖起来,他咬牙威胁道。
严胜看向再次陷入沉默的扎拉代表团,嘲弄道:“绝罚?扎拉人很快就会意识到到底什么才是有效的威胁。你们可以试着将十字架挂在城墙上,看看能否唤起十字军的良知。”
“至于您——院长,请您回到罗马,告诉我的弟弟,‘就算你是教皇也无法阻止我。威尼斯与教廷在此事上永远无法和解。’”
“……愿上帝宽恕您的罪过。”院长回答道,“不过正如您所说的,威尼斯与教廷永远无法谅解彼此。我们蔑视财富,而您也不相信上帝的拯救。我言尽于此,愿上帝见证我们。”
来自罗马的教皇使节站到一边,他决心要留下来仔细观察他们的一举一动,好向教皇禀报。
严胜不再回答,他看向扎拉代表团,注视着他们沉默地退出帐篷。领主们低声应道:“……我们会帮您拿下这座城市。”
虽然教皇的绝罚没有为十字军领主们带来什么实质性的影响,然而却极大地影响了十字军战士们。他们参与圣战本是为了让自己的灵魂不朽,然而却招致了这样的惩罚——他们被教皇逐出了教派。一时间十字军上下动摇起来,有不少人开始收拾行李打算偷偷离开。
为了应对危机,严胜下令给十字军的主教们,命他们向全军施加赦免,撤销绝罚令——虽然主教们并不拥有这个权力。
但是至少这使军队安稳下来了,领主们意识到这是个不容错过的时机。扎拉人在观察到军队动乱后放松警惕,不再赶着修筑防御工事。十字军必须抓紧时间攻打扎拉,洗劫这座城市,好来偿还威尼斯的债款。
就在十字军将投石机推到前线轰击城墙,骑士们跨上马匹冲击扎拉城门的这一天,法兰西的领主们派遣了一个代表团赶往罗马道歉,请求教皇考虑到十字军的财政情况以及十字军东征的重要性,免除对他们的绝罚。
他们非常清楚,只有教皇赦免他们的罪过,才能激励起十字军战士的勇气和热情,好让东征继续下去。
然而,严胜拒绝派遣威尼斯使节同行。他写下一封信交给代表团,委托他们带给教皇,除此之外,威尼斯不再有任何请求宽恕的举动。
然而这封信也并不是祈求教皇宽恕的——
当代表团身处罗马宫殿,看着教皇面无表情地阅读完执政官的信,沉默许久之后笑起来时,他们就明白了,威尼斯拒绝道歉。在遭受教皇打压这么多年后,威尼斯终于要借着十字军的名义反抗教皇的压制了。
“我的兄长告诉我,他暂缓收缴十字军债款的协议是建立在占领扎拉的基础之上。”缘一轻飘飘地将信放到一边,注视着代表团,代表们本就心里有愧,纷纷躲开了缘一的视线,而缘一也并不在乎,他甚至更加满意地笑起来了,“兄长执意认为扎拉是威尼斯的领地,若我们想保护基督教城市,就先请还清威尼斯的债务。”
代表们沉默着。
“我将为诸位免罪,只要你们的确在为基督教事业做出贡献。”缘一却没有紧咬着不放,他松口道,“但是请转告我的兄长,我不会为威尼斯免罪。并且将这封信给他。”
炼狱双手奉上一封信。
代表们迟疑了一下,接过它。
“我的消息远比你们灵通。”缘一看着他们妥帖地将信笺收好,淡淡道,“就在你们出发后不久,十字军已经成功攻陷了扎拉。威尼斯执政官屠城了,你们知道么。”
代表们惊愕地抬头看向宝座上的教皇。教皇轻轻地敲击着扶手:“他处决了扎拉城内的所有贵族,驱赶平民。扎拉现在已经回归威尼斯的控制之下,那么,再替我向兄长贺喜吧——尊贵的达尔马提亚领主。”
代表团风尘仆仆地赶回了扎拉,十字军的领主们正在分享战利品。威尼斯执政官大发慈悲地允许他们拥有一部分战利品,好来确保十字军的正常运转。但是这场战役的最大利益获得者,毫无疑问就是威尼斯。
威尼斯再度征服了扎拉,处决了城内所有贵族,贵族与平民的财富都被剥夺。人们流离失所,等待着未知的命运。
十字军的高层们在获知教皇解除了对他们的绝罚后欢欣鼓舞,并且迅速向士兵们宣布这个好消息。十字军的军心得以稳定下来,领主们将劫掠扎拉得到的财物妥善地分配下来,再加上威尼斯同意缓缴欠款——从十字军东征就困扰着他们的财政难题终于不再那么迫在眉睫。
严胜就是在这时候接到了来自教皇的密信。周围的人都在庆祝着,跑来跑去地安排着战利品的分配,代表团的一位突然走上前微微鞠躬,并交给了他一封信,低声道:“这是教皇陛下命令我们带给您的信件。”
“我不向您做任何问候。您为了自己的利益攻打扎拉这样一座基督教城市,这使我确信我们在某些问题上的的确确存在着分歧,且无法解决。尊贵的威尼斯执政官,达尔马提亚领主——我的兄长,我在罗马密切注视着您的一举一动。您现在的举动,让我想起‘装作情非得已,戴着虔诚的面纱’这一句。”
他静静地凝视着信纸,过了很久将它随手团起,丢到一边。
多么可惜,缘一此刻并不在他眼前,那位信使也执意不返回罗马,而严胜也并不愿意写一封回信给他——他知道,自己只要写去回信,缘一就会立刻回信给他。
然而他并不想和缘一有任何过多的联系。
他只能假想着缘一如果在他眼前,他一定要重复一遍——那句从他们少年时期,严胜就告诉过缘一的话,“我杀死的从来不是人,而是原则。”
Chapter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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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您犯了罪,犯了用心险恶的罪。”
扎拉的战事结束后,十字军停留在达尔马提亚消磨冬天,等待着新的航海季节。令众位领主所头疼的是他们与威尼斯约定的海运合同有效期即将到来,执政官有权中止十字军东征。
某种意义上,威尼斯从教皇组织东征起就牢牢地把握住了十字军的命脉。执政官巧妙地利用威尼斯的船只以及契约将东征化为了自己的力量,领主们迫于契约必须听从执政官的意见,教皇的命令则显得无关轻重起来。
虽然现在这只是高层知道的事情,但是十字军的普通士兵们终有一天会察觉——航海路线的改变,沿途路过的国家,威尼斯对这些领地虎视眈眈。东征的目的早已不是解放耶路撒冷。
在这样焦虑的气氛中,德意志国王的大使抵达了扎拉。他代表国王的妻弟,一位拜占庭贵族——鬼舞辻无惨而来。
严胜以及一众领主们接见了这位大使。严胜曾经对这位拜占庭贵族有所耳闻,按照拜占庭的继承法,他实际上是无权继承皇位的。但是鬼舞辻无惨却不死心,一直在谋求机会登上皇帝的宝座。此次十字军东征正好为他带来了机遇,严胜料想,正是因为他们攻打扎拉——这样背叛基督教原则的行为使这位贵族确信,他们会帮助他。
所以他派遣来的大使提出了极其丰厚的条件,大使宣称道:“诸位大人,你们应当明白,从未有过这样优厚的价码。谁若是拒绝这样的条件,一定是没有征服的胃口。”
诚然,这些条件令人心动至极。
“如果上帝允许你们帮助无惨大人夺回皇位,他将令整个拜占庭帝国臣服于罗马。他也知道,你们为了东征事业倾尽所有,他将会给贵族及普通士兵提供资金。并且他将亲自带领士兵追随你们前往收复圣地,在无惨大人有生之年,他将出资在圣地供养保卫圣地的骑士们,直到他死去。”
但是,正是因为这些条件如此优厚,才令人不敢轻易答应。
严胜在沉默后回答道:“我们十分确信这些条件将会为我们带来巨大的利益,但是我们为此也必须承担极高的风险。请您允许我们在经过慎重的思考后再给您答复。”
“愿我们能得到令人满意的答复,也愿诸位大人此行胜利。”大使深深鞠躬。
在送走这位大使后,帐篷内陷入一阵久久的寂静,无一人说话,众人都在静静地思考着这笔买卖到底划不划算。此时他们已经不再考虑这是否违背了原则——拜占庭虽然与罗马有着很深的隔阂,然而拜占庭也是一个基督教国家。
“诸位大人是愿意参与这个计划吗?”严胜转动着手上的戒指慢吞吞问道,在经过一段时间的相处后,领主们逐渐发现了这位威尼斯执政官的一些小习惯,当他对某件事感到棘手,需要思考的时候,他就会慢慢转动着手上的戒指——他正在犹豫要不要参加这个计划。
有一名领主鼓起勇气回答道:“……是。如果我们参加这个计划,那我们就能让君士坦丁堡的东正教会臣服于罗马,十字军可以还清债务——我想这点您应该是清楚的,而且我们还能获得收回和守护圣地的军事资源。”
“前提是这个计划必须成功。”严胜淡淡道,“众位大人看来并不清楚拜占庭继承法的微妙之处……诸位大人知道,威尼斯早期臣服于拜占庭,我们的法律脱胎于拜占庭所制定的法律……威尼斯执政官的继承曾有一段时间非常混乱,被属意的继承人们互相陷害残杀,导致威尼斯陷入混乱,最后我们不得不改变法律。但是拜占庭始终没有改变它的继承法,这一代的拜占庭王朝已经死去了四位皇帝。”
严胜挨个地看过去,注视着他们惊疑不定的脸:“四位皇帝,无一人按自己意愿传承,无一人通过和平手段登基,也无一人正常死亡。向我们求助的这位,按照拜占庭的继承法,他其实是无权继承皇位的。”
“……您的意思是,我们该拒绝他的提议吗?”有领主在沉默后出声道。
严胜拨动了下戒指,看着玛瑙表面潺潺流动着的鲜红光芒,他反问道:“有谁会拒绝巨大的利益呢?”
他很清楚攻打君士坦丁堡能够轻松地收回欠款,而且在君士坦丁堡有一位亲近威尼斯的皇帝也非常有价值,比萨和热那亚将无法从威尼斯的手中夺取市场。然而威尼斯需要承担的风险也很大,有相当数量的威尼斯商人居住在君士坦丁堡,一旦进攻君士坦丁堡的行动失败,那么商人们将会沦为人质,他身为执政官却做出如此错误的抉择,所面临的将是流放的命运。
他或许该更谨慎地仔细权衡,然而严胜在经过短短的思考后,就决定支持进攻君士坦丁堡。他不明白自己为何会如此鲁莽而冲动,或许是因为巨额的利益,也或许是因为某种久远的记忆。
——“无一人按自己意愿传承,无一人正常死亡。”那曾是威尼斯执政官继承的过去。
或许是不幸,但也是幸运。他继任威尼斯执政官,而缘一赴往罗马继任教皇。
“前年秋天的时候,这位大使曾拜访过陛下。”一直沉默着的修道院院长突然出声道,他看向严胜,“恕我无礼,这位继承人——他甚至算不上继承人,他所提出的全是在扯谎。他没有主宰一个帝国的气度,拜占庭人不会承认他。”
严胜有点感兴趣地看着院长:“您的意思是,我那位弟弟拒绝了他?”
“……就算陛下是您的弟弟,如今他已经是教皇了。”院长委婉地提醒道。
“我知道。”严胜眼角甚至带起了一点冷淡的笑意,“但是一个月前我已经被绝罚了,难道还需要对他使用什么尊称么。”
院长哽了哽,没有理他,继续说下去:“陛下认为他言过其实,且我们同为基督教国家,所以拒绝了他的提议,并且将他的计划告知了拜占庭皇帝。”
“他年轻无知,野心勃勃,许下的都是不明智的承诺。在这点上我赞成缘一的看法。”他评价道,随后话锋一转,“但是我们正需要这样的一个借口好来发动对君士坦丁堡的战争。”
“……您固执到我无法理解。”院长在短暂的沉默后冷冷道,“陛下不会同意对基督徒开战。”
“我也对您的固执感到非常头疼。”严胜回答道,“我不明白您执意留在这里不返回罗马是为了什么,我相信以您的睿智早就看出十字军如今的困境,却还坚持维护您的教义。”
院长被气得浑身颤抖起来,他年逾六十,一生虔诚信奉上帝,参加过两次十字军东征,见证过辉煌的时代,如今却不得不痛心地认识到这世界已经被强盗所主宰:“我庆幸陛下早就与您分开,您身为他最尊敬的兄长,却完全不是我想象中的样子……威尼斯选择由您继任执政官是明智的做法。”
“……我们此刻谈论的并非旧事。”有人注意到了严胜冰冷起来的脸色,立刻打岔道,“诸位大人,我们现在所要裁定的是到底该不该参加这个计划。我明白攻打君士坦丁堡对诸位来说是件不容易的事,但我们的目的是夺回圣地,如果是为了这崇高的目的而暂时放弃我们的原则,我想陛下会原谅我们的。”
院长站起身推开椅子,面色不虞地离场了。他的离场鼓动了一些心里不满的虔诚信徒,一些领主也纷纷地沉默地跟着起身离去。
“那么,我是否可以确定各位大人都是支持进攻君士坦丁堡的?”——在拉椅子离去的窸窸窣窣的声音消失后,严胜环视了一圈留下来的领主们。
“我们都在尽力争取自己应得的。”一位领主回答道,“您反抗教皇,霸占海域——这些我们都清楚,但是我们想要维持十字军。”
“我们都会得到自己想要的。”严胜赞成这个说法,“舰队将在不久后前往君士坦丁堡,请诸位大人安抚好各自的士兵,让他们相信我们行为的正确性。”
“您应该见到这一幕——!!”院长愤怒地写信道,“在我们离开扎拉的这一天——十字军洗劫了扎拉,愿上帝饶恕他们的罪孽!您愿意免除他们的绝罚是您的高尚,请原谅我无法赞成您的行为!他们不过是一帮强盗罢了!其中以威尼斯人罪过最深……您的兄长,请原谅我用如此不公的词形容他,他固执残忍,他的冷静谨慎使他像狐狸,或者饿狼一样迅速地抓住每个人的弱点并死死咬住,直到他们承诺将按照他所说的去做……这就是威尼斯的执政官。我们离开扎拉前几天,威尼斯人在他的命令下跑来跑去……我当时没有在意,直到今天舰队离开扎拉,我站在船上往扎拉远远一望。我不敢相信我的眼睛,扎拉被夷为平地,除了教堂得以幸免。这座城市再也无法挣脱威尼斯的束缚了,我敢如此断言。而您的兄长,他正是决心要确保它从此只能是威尼斯的附庸。我承认他身为威尼斯执政官的出色,然而当我想到他正在转变为我们的敌人,我不得不忧虑起来。请您确定地告知我,在情势有利的情况下,我能否联合虔诚的十字军镇压他的罪恶。”
这封信没有得到回应,罗马教廷传来消息,教皇身染重疾,卧病在床。在短时间内无法回信。
军队一路畅通无阻地沿着海峡向君士坦丁堡逼近,最后停在了距它不远处的海域上。
十字军们站在甲板上惊叹地仰望着这座城市,这是基督教世界最大的城市,它的规模是他们闻所未闻的。在船上遥遥望去,这座城市仿佛是由黄金打造出来的,华美的房屋鳞次栉比,教堂的穹顶悬浮在空中,高墙巨塔守护着城市。士兵们情不自禁地屏住了呼吸,任谁看到这样一座无与伦比的,远远超出他们想象的城市都会被它震惊到。
只有威尼斯人是冷静的。他们常年与君士坦丁堡通商,早已习惯这座城市的浩大。
他们此刻护卫在严胜身边,谨慎地提防着有人趁乱袭击严胜。
“君士坦丁堡两面环海,另一面由三层城墙保护着。”严胜敲击着栏杆,“八百年,从来没有人攻破过它。”
“大人,您在担忧它无法被攻破吗?”护卫问道,“我已经派人通知了我们的商人,他们现在已经闭门不出。”
“不。”严胜声音冷冷,他凝视着这座宏伟的城市,断言道,“它会像扎拉一样被威尼斯征服。”
拜占庭已经辉煌了太久,而在它繁荣的壳子下是已经腐烂的躯体。就像严胜所说的,它的皇位极其不稳定,导致帝国政局动荡,而先前几次的十字军东征导致拜占庭失去了东西方贸易中间人的优势。拜占庭帝国在日渐地衰落。
八百年没有人攻破过它屹立不倒的城墙——严胜静静地凝视着不远处高耸着的城墙,然而那辉煌的年代终于要落幕。
在十字军仰望这座城市的时候,君士坦丁堡的人们也在城墙上惊疑不定地望着远道而来的十字军。骚动的消息很快传入了宫廷内,作为回应,也是一种警告,君士坦丁堡的皇帝派遣了使节前去拜访十字军。
“我们的皇帝陛下对各位大人的到访感到十分困惑不解,据我们所知,大人们应该是要前去收复圣地。”使节在行礼过后便毫不客气地诘问道,“而罗马的教皇陛下也早早地写信给我们的陛下,向我们保证十字军绝不会进犯我们的土地。诸位大人既然是基督徒,就请按照原定的路线前往圣地。”
“我不是基督徒。”严胜打断他的话,他带着得逞的恶作剧一般的心理看着使节,心情颇好的模样,“因为我下令攻打扎拉,已被教皇处以绝罚。”
“您是……”使节认真地打量了一会他,认了出来,“威尼斯执政官。”
“是。”严胜点头承认,“您知道,威尼斯从来都不彻底地属于任何一方。而我现在已被处以绝罚,那么我来到君士坦丁堡必然只是为了获取更大的利益。”
“我们已经听闻您对扎拉做的事。”使节意识到情况已经不利于他,而虔诚的信徒总是对追逐利益的威尼斯人抱着一种精神上的蔑视,他冷冷地看着严胜,“威尼斯从诞生起就备受猜忌,它纯粹是一个由经济目的而组成的国家。你们追逐利益就如秃鹫喜食腐肉,你们的足迹遍布世界,却还不满足你们所得到的。”
“——您是在指责我们的贪婪。”严胜笑了起来,然而笑容冷淡至极,“然而君士坦丁堡里的古代雕像,镶嵌画以及你们不可替代的图书馆里珍藏的孤本,也不过是你们从其他地方掠夺而来的。”
“看来您不会轻易离开君士坦丁堡了。”使节行礼道,“我替陛下转告诸位大人,‘如果你们打算进攻君士坦丁堡,那么你们也会遭到我们的报复。’”
“扎拉在被夷为平地前告诉我,他们绝不会臣服于威尼斯。”严胜做出“请”的手势,轻声道,“他们没有听从我的意见,在城墙上挂起十字架……令我有点吃惊,希望君士坦丁堡的皇帝陛下能满足我这个心愿。”
“威尼斯在多年前也曾臣服于我们。”使节回敬道,“拜占庭帝国的荣光犹在。”
在使节离开后,领主们惴惴不安地看着严胜。在刚才那样一番针锋相对后,发动对君士坦丁堡的战争已经是不可避免的事情了。然而他们也知道君士坦丁堡城墙之牢固,对于能否成功进入这座城市,他们并没有信心。在不知不觉中,他们已经开始仰仗起这位威尼斯执政官。哪怕他已经被处以绝罚,也是导致东征如此困难的直接原因。
然而谁都不得不承认他的冷静理智,以及他的果断残忍。正是因为这样,东征才得以磕磕绊绊地进行。哪怕已经开始偏离原来的轨道,但是他们非常清楚,只要攻下君士坦丁堡,教廷会宽恕他们的罪过。
“君士坦丁堡的港口位于金角湾。这一段的城墙最为薄弱,是威尼斯人的定居点所在。”严胜淡淡道,“现在拜占庭人已经防备地用铁链封锁了金角湾的出入口,铁链一端在城墙上,另一端则在加拉塔的塔楼上。”
他没再说下去,而其中的意味已经足够在场的领主们反应过来了。
“……我们将告诉战士们,我们的目标是夺取塔楼。”
但是蕴藏在他们心中的还有一个疑问,那就是“威尼斯人定居点所在,那一段的城墙最为薄弱”。在不惊动拜占庭耳目的前提下损耗城墙,这需要花费多长的时间?而威尼斯是什么时候开始制定这样的一个战略?他们是否早已在窥伺着拜占庭的财富?若不是因为这场东征,威尼斯在暗地里做的事情不会这么直接地被摆在明面上。
而他们不敢提出任何质疑。
富有谋略且善于忍耐的威尼斯终于暴露了它的獠牙,势要咬住拜占庭帝国的咽喉。
他们只能坐着,内心复杂地注视着威尼斯执政官起身离去。
严胜慢慢走进帐篷,他很清楚那位使节所说的的确是对的,他们无权攻打君士坦丁堡,而他们拥护的继承人实际上却没有皇位继承权。鬼舞辻无惨只是一个傀儡,他们选中他只是因为他无法主宰拜占庭帝国,是因为他的承诺。若是想要获得这些利益,与君士坦丁堡的战争是无法避免的。哪怕现在这位皇帝是公允的。
然而威尼斯已经忍耐了太久,于公于私,他都不会放弃攻打君士坦丁堡。
就在严胜沉思着的时候,他突然察觉身后有什么人在靠近。来者的脚步极其轻巧,在行走间甚至没有惊起一丝风。然而严胜担任执政官多年,想要暗杀他的人不计其数,早就锻炼出了敏锐的直觉。他下意识地想要闪身躲开,却在下一秒却僵硬得不敢再动——来者的动作比他更快。
一把锋利的闪着冷冷银光的小刀不知不觉间贴在了严胜的喉咙上,尖锐的刀锋带来的刺痛感凝在一点上。
与此同时,香气笼罩住了他。那是乳香,没药混合着一路风尘的味道。持刀的人亲密地俯身贴着他,呼吸轻柔地打在严胜的脖子上。
“忏悔者故态复萌,作奸犯科。他们前来侵占君士坦丁堡,无视我的警告。”他听见这个人贴在他耳边淡淡道。
“……缘一。”严胜一字一顿地喊出这个名字。
“您犯了罪,您知道吗?”缘一侧过脸,他的手还是很稳地握着刀贴在严胜的喉咙上,甚至微微地加重了力度令严胜无法说话。
“……”严胜只能沉默着。
“虽然我更希望是您亲口承认自己的罪名。”缘一道,他的嘴唇轻柔地擦过了严胜的耳畔,然而此时此刻这暧昧的动作却更像是一种赤裸裸的羞辱。缘一看着严胜忍耐一样闭上眼睛。他满意地露出微笑,当然这微笑静悄悄的没有被严胜察觉。他接着道:“但是您至今为止已经违抗过太多次了,我已经对您不抱希望。所以还是由我来说吧。”
“您用心险恶,尊贵的达尔马提亚领主,我的兄长。”缘一仿佛叹息一般低语道。
Chapter 4
Chapter Text
4.
惟有忍耐到底的必将得救。
严胜从未想过自己会这么和胞弟重逢——他们分别已是很多年前的事情。缘一被指定为教皇继承人是突如其来的事情,在前一天晚上他们还坐在一起翻阅那些枯涩难懂的书籍,他听着缘一轻快地念叨着那些复杂的航线,手下动作很快地翻阅着书籍。烛光明明灭灭地摇晃过缘一的侧脸,于是泛黄的纸张上落下缘一的影子。
——属于少年人的,清瘦的影子。
时隔多年,这昔日的薄如纸的影子已经脱离了少年人的轮廓。他此刻亲密地贴在严胜身上,呼吸轻柔。
严胜闭了闭眼,再睁开眼时却用力往前一撞,竟是要撞上刀口。
而缘一反应迅速地收回刀,根本没有割伤到他。在这么一撞一收间,严胜立刻拔剑指向缘一,剑锋抵在了缘一的下巴处。再往前送一分,就正正好对准缘一的喉咙处。
“缘一。”严胜再次重复了一遍胞弟的名字,眸色深沉,“教皇身染重疾,卧病在床?”
缘一含着笑,伸手轻轻挑了下冰冷的剑身:“如果我不这么说,可敬的院长就要联合虔诚的十字军来杀死您了,我的兄长。”
他这副轻飘飘不当回事的态度惹恼了严胜,严胜面色更加冰冷地往前送了一分:“他如果想让东征彻底失败,那么不妨试试看——不过,你无需蒙骗我。你谎称重病,却赶来这里,到底是为了什么?”
“为了您。”缘一答道,他看着严胜恼怒起来的眼神,笑了笑,“不与您说玩笑话了,我来这里是为了君士坦丁堡。”
这个答案勉强地安抚了严胜,他冷冷道:“怎么,是为了阻止我进攻君士坦丁堡吗?”
“我当然不会阻止兄长您。”缘一神色和缓,“教廷内部现在已经出现分歧,一部分的人支持您的做法,另一部分则认为这不过是您的借口,从您攻打扎拉开始,东征就已经完全背离了它的目的。”
“你又支持哪一派?”严胜逼问道,“你不惜掩人耳目地赶来,再考虑到你以往对威尼斯的制裁——你支持谁?”
缘一笑了起来,严胜总觉得缘一的笑容变了很多。从前缘一笑起来时还是拘谨的,带着点可怜的害羞的意味,眼巴巴地看着他,眼神和表情都像讨巧卖乖的小动物,然而现在当缘一笑起来时眉目却是舒展开的,显出漫不经心的冷漠嘲弄。
“您若是想问我,我此行是不是来杀您的,不妨直言。”缘一握住剑身,问道,“还是说您不敢问?”
“……我再问你一遍,你支持谁?”严胜下意识地别开眼神,重复道。
“您永远都说不出什么让我喜欢的话。”缘一近乎是自言自语道,“不过我也早就习惯了。”他握着剑身,干脆利落地往喉间送去,把严胜激地猛然往回抽剑。
缘一毫不在意地松开手,张了张自己被割开的手掌,面目平静:“我已经告诉您答案了。您不舍得杀死我,我难道会杀死您吗。”
严胜冷冷地注视着他:“……我不想再背负上一个弑杀教皇的罪名。”
缘一摇摇头,回望严胜:“我身为教皇不能公开发表自己的意见,但是我来,您就应该明白了。在这件事上,我和您的立场一致,于公于私,我们都必须攻下君士坦丁堡。”
“……我以为你早已忘了你出身于威尼斯。”严胜沉默了下,慢慢道。
“至少这件事我不会忘记。”缘一答道。
他们兄弟两在说完这句话后陷入了久久的沉默,一点月光从缝隙间偷偷摸摸溜进来,落在地上仿若银斑。
缘一听见空气被划破的轻柔闷响,他下意识地伸手一抓:那是一条柔软的手绢。
“自己包扎。”严胜冷冷道,“给我待在这里,哪也不许去。”
他打开门,走了出去。
紧张的准备工作正在紧锣密鼓地进行着——自从十字军领主按照严胜的意思下达了作战命令后——战马披挂完毕,装上马鞍,被牵着走上斜坡回到运马船内,骑士们与战马在一起。战士们系牢头盔,备好弩弓。仆人们跑来跑去地准备着干粮,士兵们紧张不安地握住剑柄。有的人正在念着祷告词,因为他们不知道上帝的意愿何时会降临到他们身上。战士们其实对能否在君士坦丁堡登陆抱有怀疑,然而他们已别无选择。他们只能登上自己的船只,用武力夺取那土地,生死在此一搏。
“世界就像潮水,时有涨落。”缘一留在严胜的船舱里,看着严胜穿戴整齐,叹了口气。
严胜不明所以地抬眼看他,微微皱了皱眉。
“人们无可避免地随波逐流,做不到停止不前。”缘一继续说道,“我承认我已经对十字军完全丧失了控制。”
严胜嗤道:“如果一开始不是你想压制威尼斯的话,十字军又怎么会这么轻易地被我掌控?”
缘一想了想承认:“是我疏忽了。”
“你疏忽了?”严胜眯起眼睛不相信地问道,毕竟在和缘一周旋的这些年里他大致了解缘一的行事风格,谨慎缜密到令他头疼,很难相信缘一居然会猜不到十字军人数减少所带来的危害。
但是他还没来得及继续问下去,号角声就响了起来。严胜匆匆地看了一眼缘一嘱咐道:“留在这里不许出去。我要去前线。”就打开门走了出去。
缘一乖乖地应了声。
攻打君士坦丁堡的这一天是一个晴朗的夏日早晨,日出后不久,在严胜的指挥下,威尼斯桨帆船拖曳着运输船,渡过了水流湍急的海域以开辟安全通道。在他们的前方是满载弓箭手和弩手的三桅帆船,任务是扫荡海岸。
在船只迅速前进的同时,号角声再度吹响,战鼓也隆隆轰鸣。战斗的轰鸣声仿佛让陆地和大海震动了。
而拜占庭皇帝的军队在海边严阵以待,准备将十字军的舰队赶回海里。
严胜站在船头扫了一眼拜占庭帝国的船队,嘲讽地笑了一声。拜占庭的海军名存实亡,等候在岸边的船队总共不到20艘。而且都是朽烂的旧船,他简短地下令道:“放箭!”
跟在严胜身边的传令官重重地击鼓,高喊道:“弓箭手放箭!”
其他船只上的传令官纷纷击响战鼓,怒吼起来:“弓箭手放箭!”
一时间万箭齐发,层层箭雨落下。装备破旧的拜占庭船队不得不往后撤退,企图拉开距离。
“前进。”严胜估算了下距离,冷冷道。
传令官再次击鼓,声音近乎嘶吼:“前进!追击!”
“追击!”“追击!”海面上的吼声越发地雄壮起来,形成的回声久久不散。
第一波戴着面甲的骑士水花四溅地冲过浅滩,弓箭手紧紧地跟在他们身后,时而放箭为他们做掩护,时而跟着奔跑起来;而在他们背后,运马船的坡道被放下,骑士们雷鸣般纵马从船舱中冲出,长枪蓄势待发,绣着鲜红十字的丝绸旗帜迎风飘扬起来。
骑士们将长枪放低,准备发动一次集体的冲锋。
弓箭手们井然有序地开始往两边散开,空出战场。
这本该是激烈的一场战斗,拜占庭人原本以逸待劳,处于有利位置,滩头的争夺战应该是一场你死我活的战争。然而不知道为什么,或许是被骑士们挺枪从船舱中杀出的景象打破了斗志,拜占庭军队不约而同地,温顺地放弃了自己的阵地,退回塔楼。
在撤回塔楼的这段时间里,拜占庭军队很快地重振士气,发动了一次反攻。他们冲出塔楼,袭击岸边的十字军。与此同时,第二支拜占庭部队乘船渡过金角湾前来参战。
严胜眯眼看着沙滩上的动静,十字军在短暂的措手不及后很快重整军队,一鼓作气地击退拜占庭军队。拜占庭人企图再次撤回塔楼,但是这次还没来得及关上塔楼大门,十字军就紧随着他们闯入了塔楼——严胜缓了口气,现在控制塔楼的是十字军。换言之,他们已经成功地掌握了操纵铁链的绞盘车。
“追击!”这次无需严胜多言,传令官察言观色地高喊起来,“攻入金角湾!!”
严胜乘坐的大型帆船立刻抓住这个机遇,借着海峡的劲风,冲破了铁链的封锁,攻进了金角湾。而聚集在铁链处的羸弱不堪的拜占庭船队被冲杀进来的威尼斯桨帆船驱散或击沉,当拜占庭人试图爬上岸时,就被骑士毫不留情地杀死。
“在东岸北上。”严胜当机令断,“通过城墙东北角对面的小桥!”
天色已晚,两支军队的交战很快就会停止。对严胜来说,今天能如此轻而易举地冲破金角湾的封锁已是意外之喜了,没必要步步紧逼。他们现在只需立刻通过小桥并安营扎寨,利用晚上好好休息。
在他的料想中,十字军进入城内恐怕要花费一番力气,然而令人意外的是拜占庭军队仅仅是破坏了小桥之后就再无动静。他们无动于衷地看着十字军修复小桥并顺利通行,而没有一个士兵从城里出来阻止他们。
最终十字军在布雷契耐宫对面的一座山上驻扎下来。
布雷契耐宫是君士坦丁堡皇帝最为喜爱的一座宫殿,位于宏伟的城墙之下,目前皇帝和他的贵族们居住于此。
他们之间的距离近到能清楚地看见彼此,互相试探的弩箭从未停下。然而没有任何人贸然地出击,他们都安静地潜伏在彼此的阵地里,等待着早晨的到来。
严胜的帐篷处于全军中心,是鲜红色的,帐篷门口飘扬着金红色的雄狮旗帜。战事后的会议一结束,严胜匆匆忙忙地赶回了自己的帐篷,因为他知道缘一绝对不会按照严胜吩咐的乖乖待在船舱里,而他在前线指挥战争时又没法分神照料缘一,只能寄希望于缘一有点脑子地找到了他的帐篷。
“兄长。”缘一看到他回来,微微笑了下。严胜下意识地放缓脚步,停在门口冷冷地看着他。
“很精彩的战事。”缘一称赞道,“看来您在担任执政官的这些年间学会了很多。”
“比不上你。”严胜有点烦躁地回道,“……我从未发觉你如此擅长法律。”
他们一时间沉默下来,严胜所指的是缘一这些年针对威尼斯贸易所颁布的种种细致周全的法令。这始终是他们之间存在的刺,原本该一起留在威尼斯的双生子却分别继任执政官和教皇,这导致他们的立场骤然相对。当然,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是严胜所愿见到的事。然而他却没有想到,自己的胞弟打得他措手不及。这些年间威尼斯与罗马的周旋几无胜场,乃至最后威尼斯不得不忍让下来。
缘一乍然间称赞他的指挥,令严胜倍感羞辱。但是话一出口就绝无收回的道理,而且他也不会道歉。或者这么说,他宁愿刺一下缘一,也不想和缘一友好地相处——哪怕他们现在的目的是一样的。
最后是缘一另挑了个话题:“我们现在位于君士坦丁堡的东北角,目前的形势并不利于我们,兄长。”
“……陆墙太长了。”严胜回答道,“以我们现在的兵力,只能全力攻打其中一座城门。”
缘一想了想:“西面的内外城墙塔楼密布,就算暂时地攻打下来也无法成功驻守。”
“所以我的想法是十字军乘船越过金角湾攻城。”严胜提出了他的想法,“金角湾沿岸只有一道城墙,而且是最低的,只有35英尺高。”
“唔。”缘一像是突然想到什么,带出了点笑意,“您又提前准备了。”
“……”严胜沉默着没有回答。
“于公于私我都支持您攻下君士坦丁堡。”缘一道,“我只是没有想到,您居然为此准备了这么多……罗马在君士坦丁堡设有密探,他们告诉过我,在您的安排下,威尼斯商人聚居在一起,并在偷偷摸摸地毁坏墙壁。”
“……你知道了。”严胜最后冷冷道。
“我知道。那些拜占庭人也知道……不过他们没能活着告诉他们的皇帝。”缘一轻巧地回答道,“我授意过他们,必须保住威尼斯的秘密。所以知晓这个秘密的拜占庭人都死了。”
“……仅在此事上,罗马与威尼斯的立场一致。”严胜强调道。
“仅仅是此事吗?”缘一想了想,没有继续这个话题,“那么您制造了什么工具?”
“飞桥。”严胜告诉他,“宽度足以让三人并肩而行……我想将其搭到城墙上,让士兵们借此登上墙头,攻占城市。”
“但是这样的任务只能由威尼斯人完成。”缘一指出这点,“只有威尼斯人惯于在颠簸的甲板上方30英尺的半空中发动攻击……这是威尼斯水手的必要技能。您无法指望那些习惯在陆地上的骑士们协同作战。”
“……是。”严胜烦躁地皱起眉,“刚刚我和那些领主们商量过了,他们完全地拒绝了我。当然,碍于我是他们最大的债主,他们的态度还算客气。基本都是找借口推脱……”
“但是您最后一定商量出了一个结果。”缘一静静道,“十字军不能再耗下去了,您不希望自己的努力白费。”
“我们同意在城市的东北角海陆两路同时展开进攻。”严胜注视着缘一,“我将率领威尼斯舰队进攻君士坦丁堡,他们将率领骑士们在布雷契耐宫附近用撞城槌和云梯攻打陆墙。”
缘一愣了愣,没有想到严胜会亲自领军作战。
“我将在第一线作战。”严胜告诉他,“正如你所说的,留给我们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是您做的出的事情。”缘一在短暂的惊愕后笑起来,“那请允许我为您祈祷。”
“……我已被你处以绝罚。”严胜提醒他。
“我不得不这么做,不然无法平息教廷的愤怒。”缘一解释道,他走近一步,站得离严胜极近。
严胜没有动弹,但是眼角眉梢的神情显然表明了他此刻不愉悦的心情。缘一心想,从某个时候起,兄长就变得不乐于接近自己了呢……然而这有什么关系呢。
兄长永远无法对自己狠得下心。他杀不了自己,也拒绝不了自己——只能忍受他。
缘一微微低下头去,吻在了严胜的肩膀上。
严胜还披着绣着十字的鲜红罩袍,缘一正好吻在那十字上。
“愿上帝保佑您,愿主保圣人为您赐福。”缘一轻声道,“我的兄长。”
他明显地察觉到在他的吻落下的瞬间,严胜的身躯僵硬了一瞬间,然后慢慢放松下来。
但是严胜没有说什么,他也没有做出任何动作。
在长久的沉默过后,严胜只说了一句:“……记得换一下手绢。”
Chapter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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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锈吃铁是缓慢不动声色的,而战争却要干脆利落许多。
接下去的几天双方你来我往地进行了几次小规模的战事,但是所有人都知道,这不过是暂时的,也只是试探。十字军已经没有多余的时间,而拜占庭的军事力量也不足以和他们长久地消耗下去。
于是双方一边交战一边紧锣密鼓地做起了最后一战的准备——只要十字军彻底攻入君士坦丁堡城内,那么这场战事差不多就可以画上句号了。
准备几天之后,十字军终于做好了全面攻打君士坦丁堡的准备。海军由严胜统领,陆军则由领主们率领着冲击陆墙。
由威尼斯早就准备好的飞桥架设在最大的运输船上,飞桥上覆盖着兽皮和帆布,以保护己方士兵免遭敌人投射武器的伤害。而整座飞桥长达100英尺,利用复杂的滑轮系统升到桅杆顶端。在严胜的命令下,船首同时配备投石机,在甲板上铺满了牛皮——这是为了抵御拜占庭的攻击,他们使用一种特殊装置可以喷射出燃烧的石油。
在陆墙处,十字军集结了云梯、撞城槌、挖掘坑道的装备以及重型投石机,准备配合威尼斯海军的进攻。
在7月17日这天的早上,十字军水陆并进。严胜的舰队一字排开,齐头并进,将战线拉得极长。战船缓缓地驶过了平静的金角湾,在接近海墙的瞬间——在某个微妙的距离上,突然间向海墙投射出暴风骤雨般的石弹和弩箭。而拜占庭人毫不示弱地回以类似的冰雹一般的投射武器扫射着甲板,敲击着覆盖起来的飞桥。
为首的庞大帆船联合着一起冲到城墙下,飞桥撞击上去。
双方士兵立刻用利剑和长枪血战起来,号角声、隆隆的战鼓声、刀剑撞击的脆冷声、石弩投掷的石弹的锤击声、士兵们的呼喊和惨叫声——这些声响不绝于耳,振聋发聩。
而在陆墙处,十字军架起了云梯,试图强行登城。
然而拜占庭人派出了他们最后一批,也是最精锐的队伍——瓦良格卫队,这是隶属于拜占庭皇帝的卫队。
虽然十字军组织的进攻非常有力,组织有序且势头猛烈,然而拜占庭的军队同样毫不逊色。
一方为了利益,一方为了信仰和家园,被这样情感驱使的人们在看见彼此的一瞬间都不由自主地咆哮起来,怒吼声从城墙上高高落下。
最终只有极少数的十字军登上了城墙,和守军发生了激烈的肉搏战,但是他们却无法再进一步——他们被从壁垒击退了。紧接着瓦良格卫队横刀杀死他们,将他们的尸体从城墙上抛下。
此时距离开战已经过去了几个小时,然而他们却毫无进展。很多士兵负伤,领主们极其的焦虑不安,被这样情绪感染的攻城军队势头在逐渐缓下来。
然而最关键的是,威尼斯海军的进攻也开始力不从心。士兵们咬牙趴在飞桥上躲避拜占庭守军的攻击,而低矮脆弱的桨帆船在看见城墙上投射而出的暴雨般的石弹畏缩不前,拒绝跟着运输船行驶到海墙下。
战斗僵持不下。
这绝不是好兆头,严胜心里明白,如果战事这样持续下去,那么法兰西人将在陆地上战败,威尼斯人也将在海上失利,整个十字军东征可能崩溃。
威尼斯将陷入绝境,不仅收不回欠款而且将被整个基督教世界唾骂,威尼斯会成为这次东征失败的直接原因。
——威尼斯利益至上。国家所有的活动都以保护利益为第一准则。
这是他从小就被教导的,任何威尼斯贵族家庭的孩子——只要有志成为威尼斯的官员,都会被这么教导。
威尼斯的执政官必须发出干预。
严胜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已经看到了威尼斯正显出颓势,十字军面临的局势严重。他也清楚地听到了耳畔的战斗嘈杂——尖叫哭喊声,因为痛苦恐惧而发出的怒吼咆哮,箭矢和其他投射武器的呼啸和撞击声。
“严胜大人!!”传令官惊恐地尖叫起来,“您不能——您不能这么冒险!!”
他想快走几步把严胜一把抓回来,然而密如雨的石弹落下,他吓得不敢往前走一步。
严胜却在这样的攻势下,一步一步走向船头,他全副武装,绣着十字的鲜红罩袍飘飞起来,最后他站定在船首,笔直地站立着。他身侧的圣马可金红两色雄狮旗帜在风中招展,周围是激烈的厮杀,头顶的石弹呼啸着滑过。但是他不为所动地站立在船首。
传令官羞愧难当地小跑着一路跟上去,站定在他身边。
“威尼斯利益至上。”严胜轻声道,然后下令:“立即前进!快速上岸!”
传令官悄悄咽下劝解的话,他用力地击打战鼓,重重地拍打着鼓面。
作为回应,威尼斯海军的船上响起了层层叠叠的战鼓声。
它雄浑至极,在一片战场嘈杂声中厮杀出道路,高傲地宣布威尼斯执政官在此。
“前进!!!”传令官怒吼道,“立即前进!!!”
严胜所在的朱红色桨帆船在拜占庭人投射武器的瓢泼大雨中加快航速,冲上岸去。
其他的船只远离咄咄逼人的城墙,畏缩不敢上前,哪怕是在听到执政官的命令之后。然而就在这时候,朱红色的桨帆船从后方斜出,直直地冲向岸边。
年轻的威尼斯执政官立于船首,面目冷凝,圣马可的金红旗帜迎风飞扬起来。
在桨帆船冲上岸后,执政官拔起旗帜跳下船去,将圣马可的旗帜插在了地上。
传令官不停歇地击打着战鼓,反反复复高喊着:“前进!!!”
终于,在这一刻,亲眼目睹执政官行为的威尼斯人羞愧难当,隆隆的战鼓声越发地高昂起来,近乎要压倒其他所有声音。所有船只上的传令官的声音在这一刻连起来,汇聚成压倒一切的怒吼声:“前进!!!”
他们划动桨帆船猛冲到滩头,攻击再次展开;飞桥上的士兵怒吼着冲向城墙,金红色的雄狮旗帜在一座塔楼上飘扬起来。威尼斯人开始用撞城槌攻击城墙。而被威尼斯海军士气压倒的拜占庭守军在坚持了不到一会便撤退了,城门洞开,威尼斯人长驱直入占领塔楼。他们开始向山上推进,穿过遍布木质房屋的狭窄街道,掠夺珍贵的战马和其他战利品。
此时,君士坦丁堡皇帝终于不能再做一个消极的旁观者了,从战争开始,他就始终躲在布雷契耐宫里,通过窗户观望战局。威尼斯人已经进城,他必须采取措施,于是他派出了守卫皇宫的瓦良格卫队去驱逐入侵者。
在经过长时间的作战后,威尼斯军队早已陷入了疲乏,他们已经没有能力应对反攻,只能选择退回刚刚占领的塔楼。
这是又一次的挑战。拜占庭军队步步紧逼,而威尼斯军队已无力招架。
严胜必须做出利于威尼斯的决定——他带领着军队向塔楼撤去,但是面前不过几步,拜占庭军队气势汹汹地赶了上来,他眯起眼睛看着他们。
“——放火。”最后他如此下令。
在短暂的惊愕后,守在他身边的士兵还是执行了命令。
七月的天气还很炎热,金角湾上吹来劲风,火势迅速地得以蔓延。拜占庭军队错愕不已地看着火焰高涨起来,熊熊烈火向他们袭来,横扫拥挤的街道。
但是不管怎样,威尼斯军队已经争取到了时间。
“立刻撤离。”严胜命令道,“随我一道去陆墙支援十字军。”
与此同时,留在十字军营地里的鬼舞辻无惨迎接了一位不速之客。
来者是修道院院长,他在去年拜访罗马教皇时曾经见过,那位老者立在教皇一边对他横眉冷对,并且直言他无权继承皇位——这对他来说是莫大的耻辱。所以他匆匆地离开了,发誓再也不会踏入罗马一步。
眼下十字军正在攻打君士坦丁堡,他不明白这位院长为何突然找上门来。
事已至此,就算杀了他也不能阻止十字军的攻势,反倒是留着他更有好处。所以无惨等着院长先开口道明来意。
然而院长只是微微鞠躬对他行了一个礼,便退至一边侍立着。
站在院长身后的——他以为不过是仆从的——蒙面的穿着罩袍的男子向前走了一步,他掀下兜帽,露出那张和威尼斯执政官几无差别的脸。
“许久不见。”他听见这个男人如此说道。他话语轻巧,甚至带着点笑意,温和地问候道,“鬼舞辻无惨。”
“……罗马教皇。”无惨喃喃道。
“自从前年您离开罗马到如今已经有一年多了。”缘一随意地找了个座位坐下,指了指,“您无需在意我,请坐。”
无惨浑浑噩噩地随便找了个地方坐下。
“您来这里是为了什么?”无惨坐定后缓过神,问道,“攻打君士坦丁堡对眼下的十字军而言,是最好的选择。而我会令东正教会臣服于您。”
“我不在意这个。”缘一慢条斯理地摘下手套,舒展着十指,揶揄道,“说不定君士坦丁堡还不承认您这样的皇帝呢。”
红宝石的戒指熠熠生辉。
“……皇帝已经失去了臣民的信任。”无惨道,“除了立我,已经没有别的选择。”
“需要我祝福您吗?”缘一转动了下戒指,抬眼看向无惨,淡淡道,“祝贺您达成所愿,从罗马离开时您的心情一定不忿极了吧?等了半年,您才终于等到这个机会,眼看着就能登上皇位。”缘一摇摇头没有继续说下去。
“……您在意指什么。”无惨紧张地抓住了扶手,喉咙干涩,“您是要杀了我吗?”
“我不会那么做。”缘一笑起来,“我的兄长可是为了您这个好借口如此努力,我哪能杀了您呢。”
“陛下。”院长不满道。
“无需动怒……我们罗马教廷在此事上和威尼斯立场一致。”缘一竖起手掌制止道,“您也承认兄长的出色,不是吗。”
无惨暂时地放下心来,但还是紧盯着缘一不放:“那您来我这,是为了什么?”
“我只是提醒您,您如果顺利登上了皇位,请不要忘记兑现自己的诺言。”缘一答道,“当然,您要如何说服您的臣民屈服于我们——我都觉得这是痴心妄想……不过您既然如此承诺了,那么来年让我们在罗马会面吧。”
无惨觉得自己已经无法维持面上的假笑了。
在罗马教廷受辱,然后又被这位教皇调侃,而偏偏他该死的说的都是事实,无惨根本无法反驳——而且听听他的说法,不杀了他完全是因为自己的兄长需要他这个借口——没有比这更令人感到耻辱的事情了。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手心在冒汗,有针刺感。
在恍惚间他回想起去年秋天拜访罗马的时候,在那座空荡荡的大殿里,厚重的红色窗帘垂落。空气里弥漫着乳香,没药还有蜡烛燃烧的微微的烟熏气。
高高的台阶之上,那位教皇坐在宝座上漫不经心地扫了他一眼便没再看他,而侍立在一边的老者目光冷淡,仿佛如刀割一般仔仔细细地把他切开来看。
像是审判一样明确地告知于教皇,也是告知他:“陛下,按照拜占庭继承法,他无权继承皇位。”
那位教皇像是没有听清楚一般“嗯?”了一声,于是那位修道院院长重复道:“拜占庭帝国的人不会认他是皇帝。他的提议是荒唐的,陛下。”
一个人畏惧、厌恶另一个人往往只需要这么不经意间的一句话:“……我听到了。”缘一道,“我对征服拜占庭毫无兴趣。”
——要怎么成长,要怎么被周围人肯定,才能漫不经心地拒绝?才能这么轻飘飘地说一句“我毫无兴趣”?
时隔已久,鬼舞辻无惨终于明白过来自己为什么憎恶畏惧缘一。因为缘一的傲慢,那种深藏不露的但是却在交谈间能明显感觉得到的傲慢:因为他对万事都牢牢掌控,因为他几乎是应有尽有的,所以他才对诸事看得如此淡。因为他得到什么都是轻轻松松,不费力气。
缘一起身走向门边,在等着院长掀起帘子的时候突然回头看向呆坐在原地的无惨,微微笑了起来:“您既然和我同为基督教信徒,那您一定读过<旧约·箴言>吧。”
无惨不明所以地点点头。
“有句话我觉得很适合您。配得上您的努力。”缘一笑意淡淡,院长掀起帘子,放进一地正午阳光。缘一的脸在那光里变得模糊起来,无惨费力地眯眼看他,只听见他道,“狗转过来吃它所吐的。”
帘子被放了下来。无惨坐在原地无法动弹,过了很久才愣愣地张开手掌,低头凝视着自己的掌纹。
缘一没走几步就停了下来,院长疑惑地抬头看向他:“陛下,怎么了?”
“……起火了。”他淡淡道。
空气中弥漫着被烧焦的味道,远处滚滚浓烟冒出来,烟柱拔地而起,有细微的爆裂声。
院长已经年逾六十,自然有点老眼昏花,闻言费力地眯眼看向远处,马上大惊失色起来:“这是怎么回事!”
被风助长起来的火墙随着飘忽不定的风向着不可预知的方向前进,从布雷耐契山一路烧过去,大火吞噬了一切——那有名的施恩者修道院已经被焚毁。
被大火席卷而过的地区变得漆黑一片,居民们已经无力灭火,被火烧得四处逃窜。
他们终归是隔得太远,只能远远地观望着这场火灾。
“……这是人为的。”最后院长只这么喃喃说了一句,“愿上帝饶恕我们的罪过。”
缘一静静地远望着熊熊火焰和浓厚烟雾,无悲无喜。
在烈火肆虐的同时,威尼斯军队借机巩固了自己的阵地,并由严胜带领一部分军队赶往陆墙下支援十字军。攻打海墙的胜利给陆墙下沮丧的十字军带来了新的斗志。
“严胜大人!”在看见这位年轻的威尼斯执政官到来的时候,好几位领主情不自禁地松了口气。他们已经支持了许久,然而却还没有任何进展。这足以令他们灰心丧气了,然而这时候严胜却带着战马返回,这无疑是一针强心剂。
“立刻摆阵!”严胜却没有心情再寒暄了,他皱起眉,“我放火烧了君士坦丁堡,现在皇帝已经坐不住了——君士坦丁堡的人们正在痛骂他,我的军队控制了海墙,他的处境严重到必须采取什么决定性的措施了——立刻摆阵!”
“但是……”一位领主讷讷道,“拜占庭的军队人数比我们多许多……我们不一定能阻挡得住。”
“那您就跪下来认输。”严胜打断他的话冷冷道,“您既然是骑士,撤退就是耻辱——您难道不知道吗?”
他目光冷淡地环视了一圈围在他身边的领主们,声音冷到能溅出雪珠:“我们已经决定犯下这桩大罪,那么就只能把它彻底完成。诸位大人,我们必须攻下君士坦丁堡。”
“我们阵亡此地,至死犹恪守誓言。”一位领主轻声念道,随后他第一个应道:“那么就听从您的指挥了。”
“让可以杀敌的杀敌,让任何能动的人握着刀站起来。”严胜仰起头看向高耸的陆墙,“我们列阵等待拜占庭。”
十字军的处境十分危急。他们已经被漫长的战事拖得十分疲劳,现在必须奋勇作战,否则就是死路一条。他们服从严胜的命令,迅速集结部队:一排排的弓箭手和弩手,然后是拥有战马的骑士。每一匹战马的全副披挂之上都覆盖着光彩夺目的纹章或者丝绸,绣着十字的鲜红旗帜被挥舞起来。领主们都身先士卒地骑着战马,站在第一排。
然而他们前方的景象是如此的令人心惊胆战。
庞大的拜占庭军队集结起来,马儿不耐地踢踏着蹄子,细小的黄沙卷起。
君士坦丁堡的贵妇们和皇帝从城墙和皇宫窗户观战,逃出生天的百姓们也在窥探着战场。然而什么都没有发生。
因为忌惮着十字军的重骑兵,拜占庭军队仅仅是列阵和他们对峙着,没有率先发动攻击。
两支军队就像是在荒原上骤然相逢的都饥肠辘辘的两只野兽,互相凝视打量着对方,估算着对方的力量,却谁也不敢贸然出击。他们都在尝试着接近对方,你进我退,步步紧逼,却始终保持着微妙的距离。
场面僵持不下,没有谁敢试图挑战这界限。
在万籁俱寂中——一匹红色的马被驾驭着小跑出列。然后马匹被微微一勒,停下了步子。它背上的人神色淡淡地凝视着拜占庭军队,他的披挂上绣饰着金红二色的雄狮——圣马可的标志。
威尼斯执政官,继国严胜。
像是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震惊到了一样,双方军队都没有动弹。
但是就在下一秒,十字军军队迅速地跟了上来——密密麻麻的箭矢从严胜背后射出,如雨一般洒落。
拜占庭军队就是在这一刹那再也没有勇气作战,他们开始撤退。
就像是有上帝保佑一样,数倍于十字军的拜占庭军队在众目睽睽下可耻地撤退,就像是怯战败退的懦夫一样。
严胜始终驻马冷冷地注视着拜占庭军队离去的仓皇身影。直到城门关闭,十字军都跟随着这位执政官的行动没有再前进一步。
“……胜利在望。”他喃喃道,然后情不自禁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肩膀。
就在当天夜晚,君士坦丁堡的皇帝携带了大量黄金和珍贵的皇室宝物潜逃出城,皇位突然间空缺出来。皇宫内的不同贵族派别陷入了混乱,惊慌失措之下,他们想到了在十字军营地的鬼舞辻无惨——虽然按照法律他无权继承皇位,然而他毕竟是流着皇室鲜血的贵族。
贵族们迅速地派遣代表团来到十字军营地,试图谈判。
严胜接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卸下他的战甲,缘一站在一边抱着他的披风坚持不懈地看着严胜。
严胜被他盯得烦了,别过头看他:“怎么了?”
“您不感谢我。”
——这倒是严胜没有想到的。在他料想里,缘一应该要开口质问他为什么要纵火。这个他倒是备好了答案,却万万没想到缘一说了他意料之外的。
“为什么要感谢你。”严胜仰起头松了松紧了一天的衣领,随意问道。
缘一的视线随着严胜的嘴唇一路下滑,顺着流畅优美的脖颈曲线落到衣领上——烛光是如此的模糊。
“君士坦丁堡沦陷了。”缘一理直气壮道,“我听到帐篷外有人在喊这是主赐给他们的伟大奇迹。我给了您祝福的吻,您为什么不感谢我。”
严胜咬着发带重新扎起马尾,修长的手掌松松地圈住了头发,他没有理会缘一这个幼稚的问题。虽然幼稚,但是理直气壮到严胜开始怀疑今天战事如此顺利是不是和缘一那个吻有关……
缘一将怀里的披风放到一边,走上前去,动作轻柔地抽出了发带。
“——缘一!”严胜微微一惊。他的胞弟细致妥帖地以十指为梳,慢慢地梳理着他的长发,然后代替他握住了那一圈长发。严胜不由自主地放下手。任凭缘一慢慢地缠绕起发带,帮他扎好头发。
“我开玩笑的。”缘一帮严胜扎好头发,握住了严胜的手——严胜微微一挣。他其实下意识地排斥着和缘一的亲密接触,这是某个久远记忆所带来的对缘一的……然而缘一此刻却只是面目平和地执起他的手,微微低下头去吻了吻严胜指上的那枚红玛瑙戒指:“是您的智慧和勇敢才带来了这一切。祝贺您,威尼斯执政官——我的兄长,您终于用强权压垮了君士坦丁堡。”
缘一仰起脸微微地一笑。
严胜最后只是轻轻叹了口气,没有挣脱缘一的手:“我知道了……这是我们都明白的,于公于私,我们都要攻陷它。”
“幸好花的时间不是太长。”缘一笑了起来,他亲密地扣住了严胜的手指,“您去和那帮拜占庭人谈判吧。”
红宝石戒指和红玛瑙戒指互相映照着。鲜亮的红色光芒宛若血。
“我会在这里等您回来的。”
Chapter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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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恶人必被自己的罪孽捉住,他必被自己的罪恶如绳索缠绕。
这天晚上缘一等了很久,直到晨祷时分严胜才脚步沉沉地回来。
“您心情似乎不是很好。”缘一察言观色道,顺手为严胜披上披风:“那帮拜占庭人提出了什么过分的要求吗?”
“……他们哪里敢。”严胜靠坐在椅子上抬起头,缓慢地眨眨眼睛,试图缓解睡意,“拜占庭民心涣散,他们再抵抗也毫无用处。只是我将协议给他们看了——你应该知道的,鬼舞辻无惨——他们告诉我这是不可能执行的。金钱还可以商量,但是‘让东正教会承认自己是罗马教会的女儿这是痴心妄想’——一个使节的原话。我倒是承认他说的是对的。”
“我并不在意征服拜占庭。”缘一伸手按在严胜的额角,帮他按摩,“您无需太苛求他们。”
严胜太过疲乏了,所以在这一刻没有打掉缘一的手,甚至闭上了眼睛,略微烦躁道:“我知道你不在意,你会在意什么……但是当时协议是如此签订的,那么也该这么执行。”
“鬼舞辻无惨——”缘一轻轻摇头,“他的话并不值得您的信任。”
“因为狂妄无知,才有更多的利益可以谋取。”严胜喃喃道,他困极了,现在全凭和缘一有一搭没一搭的谈话撑着,“他早就发过誓了……眼下拜占庭只能拥立他成为皇帝,所以他们的抗议是没有什么用的。”
“但是您已经看出不妙了,不是吗?”缘一微微弯下腰,目光轻柔地在严胜的脸上滑过,“拜占庭人本就不承认他这个皇帝,如果他为了完成协议而加重税收,君士坦丁堡很快就会陷入暴动。”
“……嗯。”严胜沉沉地应了一声,“所以我和众位领主商量了一下,决定再留一阵子,直到他坐稳皇位。”
缘一没有再说什么,停下手,静静地看着严胜的表情逐渐变得平和起来。
他睡着了——整整一天的高强度战事和谈判带来的疲倦在此刻将严胜席卷,让他沉入了深深的梦境。
又是这个糟糕的梦境。严胜糟心地想道,他抬头看了一眼乌沉沉的天,埋头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遍地泥泞的街上。周围是棚户区,里面居住着贫困的拜占庭人。他们因为贫困而变得暴力蛮横,试图抢劫任何比他们孱弱的人——而严胜正是他们的目标。严胜到达君士坦丁堡半个月后,因事路过棚户区的时候被几个不怀好意的人拦住,恶狠狠地威胁他交出自己身上的财物。当时他才十五岁,还没长开,是纤弱的少年模样。
半个月前,严胜还能毫无顾忌地出手把这些人教训一顿,半个月后却不能了——他甚至要小心翼翼地伪装自己,不能让人看出他是威尼斯人。
他和缘一目前在逃中。城中的威尼斯人都被抓起来了,除了他和缘一。然而他们兄弟俩也被困在这里,逃不出去。威尼斯的船只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到来……但是严胜非常清楚,就算威尼斯派出船只,也不会态度强硬地要求必须释放所有威尼斯人。威尼斯一向以利益至上,它会优先选择保护自己的商业——这座城市的港口和市场才是它想要保护的。
哪怕他和缘一是贵族。无奈之下,严胜和缘一栖身于棚户区。
贫困和脏乱向来是最好的保护色。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等到救援,也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命丧于此。
然而这样的恐惧还不能和缘一说明,缘一——他想起缘一,更觉得烦躁。如果说有比被困在君士坦丁堡更糟糕的事情,那么只能是和缘一一起被困在君士坦丁堡。
不知道为什么,这次出行,缘一执意要跟着他一起来。他被缘一烦到不行,最后只能默许缘一偷偷跟着他一起上船了。却万万没有想到自己会和缘一一起被困在城市里。
换谁都可以,只要不是缘一——当严胜带着缘一匆匆忙忙逃出来发现下雨的时候,下意识地折身将衣服披到缘一身上的这一刻,他这么想到。
有那么多种可能性,严胜最不想要的就是和缘一相依为命。怎么样都可以,但是请把缘一和自己的联系割开吧,彻底地割裂。那是严胜从七岁以来不停祈求的事情。
他一点都不爱自己的弟弟,但是却总是在下意识地忍让和保护他。
严胜清楚地意识到了这一点,他想逃开,逃得远远的,包括这次出行。本来这差事根本落不到他头上,但是他去求了父亲,揽下了这件差事。父亲在短暂的考量后便应允了。
但是缘一偏偏跟着来了。
然后他和缘一被困在了这座城市里。
这样令人心烦意乱的阴雨天,这样跌跌撞撞的路——为什么在尽头等着他的,只会是缘一。
他明明一点都不需要他,他最不需要的就是缘一,他最厌恶的就是缘一。
但是这个人就是无论如何都要出现在他的世界里。
严胜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站定在破旧的门前,然后推开门——缘一仰起脸看向他,露出了惊喜的笑容:“兄长大人,您终于回来啦。”
你看这个孩子。他的笑那么虚假。那么空洞。可是却轻而易举地把他蒙骗了。
缘一在听见严胜呼吸变化的时候便放下书,起身去倒了杯水放在严胜手边。
他的动作轻巧没有任何声息,在严胜清醒过来的时候只发现手边放了一杯温水,而缘一坐在他不远处翻看一本书。
“……”严胜拿起那杯水慢吞吞地喝了一口,然后才问道,“现在什么时候了?”
“现在是午时经。”缘一回答道,“没有人来喊您。他们正忙着观看皇帝的加冕典礼。”
“这么快。”严胜微微吃了一惊,不赞同道,“眼下时局不稳,却还如此鲁莽……”
“但是领主们并不这么想。”缘一合上书,“他们巴不得无惨快点登基然后履行协议——您不想早点收回欠款吗?”
严胜看了他一眼,默不作声地别开头。
他当然想要收回欠款,但是这却不是最佳时机。在严胜的设想中,最好十字军在此地停留的时间越长越好——海运合同即将到期,但是他们一行却还没有赶赴圣地。已经有战士开始不满,叫嚣着让领主们给他们船,让他们去收复圣地。但是舰队的主人是他,如果十字军还想继续行动的话,就必须再次和他签订合同。
威尼斯将在原有合同的基础上额外获得更大的利益。
“——不过您可以稍微等等。”缘一重又摊开书,轻描淡写道,“这位君士坦丁堡的皇帝陛下现下还需要十字军的帮助,领主们为了获取更多的金钱,自然也会留下。您知道,他们现在还在惴惴不安。如果没有足够的利益,他们就不能说服教廷这是正确的行为。”
严胜猛地扭头看向缘一,声音冰冷:“……你的立场就是教廷的立场。”
“当然。”缘一仰起头笑了笑,“但是如今罗马教皇身染重病,教廷内部纷争不断,他们自然要为了求得我的宽恕而努力。”
“……”严胜沉默了一瞬,才慢慢道:“在这件事上威尼斯和罗马是同一立场——到现在我才彻底相信这句话。”
“哦?”缘一好脾气地笑了笑,“兄长原来之前都是不怎么信的啊,能容许缘一问一句为什么吗?”
严胜盯着缘一的脸,以一种散漫的语气答道:“因为威尼斯利益至上。”
“这样。”缘一微微地抬高了脸,盯着帐篷顶,手指轻轻地敲打着书页,“在您看来只有利益高度重合的时候,承诺才算得上是承诺。”
“难道你不是这样吗?”严胜反问道,“你和我一样,我们一起长大,一起接受威尼斯的教育。我们被灌输威尼斯利益至上的观点,在外行事以维护威尼斯利益为第一准则——缘一!”
他惊怒交加地喊道。因为缘一突然丢下书,撑在椅子把手上,微微俯下身看着他——严胜整个人都被笼罩在缘一投下的阴影中。
“……真奇怪。”缘一轻声道,“您给我的感觉有时候像是还记得那件事,有时候却像是早就忘了。您不用忙着否认——”
缘一低下头去,用自己的额头贴上了严胜的额头:“让我猜猜,您一向是最忍让我的,也是最鄙夷我的无知的……所以让我想想,您究竟是怎么认为的呢。”
他的声音轻柔绵绵如情人间的低语,然而严胜却生不出推开缘一的勇气。毋宁说他现在被细密的恐惧折服了,这使他只能坐在椅子上,被迫听着缘一的话。
“您认为利益至上……”缘一的声音带着笑意,“我自然赞同这点。然而若是您将我们之间的承诺和利益相关,那就令我不能赞同了。您该明白我的,我什么都不知道,所以才需要学,去得到反馈。我曾经问过您的那个问题,我始终没有得到反馈。在我们分开的这些年里,我认真地回想过了。”
缘一低低地告诉他:“使您回避的就是我要的真正答案。我能如此认为吗?”
没有回答。缘一听到了严胜越来越急促的呼吸声,在猛地达到一个不可思议的频率的时候,严胜发力推开了他。
然后严胜站起来,他眼里的神色还是狼狈的,还仓皇地躲开了缘一的视线,然而声音却冰冷至极:“……那不是你要的答案。缘一,你从来没有往另一面去想过。我在躲避,是为了给你我留下一点余地。那绝不是你要的答案。”
“您说得冠冕堂皇。”缘一倒没有显出任何的不满,反而侧头想了想,笑起来,“那么我就继续等着吧。我知道,现在您说的也只不过又是一个谎言。我听了您那么多年的谎言,我已经习惯了。”
“……你也是。”严胜冷冷地回道,“我骗你——你难道不也骗了我?”
“我没有骗过您。”缘一轻巧地笑了笑,“您怎么会觉得我是骗您的呢。”
严胜觉得和缘一无话可说,但是他又不能把缘一赶出去。他气闷地冷冷看了一眼缘一,掀起帘子走了出去。
这天的傍晚时分,严胜和十字军领主们都被请进了皇宫。已经成为拜占庭皇帝的鬼舞辻无惨直截了当告诉他们:“你们必须明白,由于你们的缘故,他们——”他焦躁不安地指了指皇宫外,“仇恨我。如果你们现在抛弃我,我一定会马上失去这个国家,而他们也会马上杀了我。”
“我们当然不会坐视这种情况的发生。”严胜道,“我明白陛下言下之意。我将命令威尼斯舰队继续为十字军提供服务,为期一年。”
无惨满意地冲他点点头,转向领主们:“我希望诸位能令十字军多待半年,直到我巩固政权。当然这段时间十字军所有的开支都由我来承担。至于之前协议说定的金钱,我会在接下来的时间逐一偿还给诸位。”
“我的要价很高。”严胜在众位领主探询地望向他时,也明白地告诉他道:“陛下,威尼斯利益至上。如果我不能获取令国民满意的金额,他们会认为这次出征毫无意义。”
鬼舞辻无惨仅仅是犹豫了一瞬,便答应道:“我接受您的价格。但是在这期间,你们务必要保护我的安全。”
“您这样的客人向来在威尼斯最受欢迎。”严胜答道,“关于这点,您无需担心。”
然而就在威尼斯与十字军在收获他们的利益的时候,君士坦丁堡的人们越发地不满起来。他们对如今的这位皇帝愈来愈憎恶,认为他亵渎了神圣之物。因为无惨为了支付巨额债务,抢劫了教堂和圣殿,他将那些代代流传的神圣器物融化成金银,然后交给十字军。其中,以威尼斯所得到的最多。
君士坦丁堡这座城市长久以来和意大利各航海共和国打交道,威尼斯在他们看来是最卑鄙无耻的一个共和国。它没有虔诚的信仰,它诞生于狭窄的岛屿上,它为了谋求自己的发展不得不委曲求全,先臣服于拜占庭,却又属于罗马教会。
在几年前,这座城市甚至驱赶威尼斯人,却允许威尼斯的宿敌——比萨和热那亚人在君士坦丁堡做生意。
威尼斯人对金钱的贪欲就像是可怕的嗜酒狂。他们无法理解,也始终抱有鄙弃的想法。
当得知皇帝将教堂内的珍贵宝物融化,然后去满足威尼斯人的贪欲的时候,几乎是所有的拜占庭人都愤怒起来了。
而十字军进攻君士坦丁堡带来的不仅仅是巨额的债务。他们清算这次战争的损失,发现成百上千的房屋被烧毁,一段城墙被拆毁,而这一切的羞辱,都是由那位他们根本不认识的,但是却试图登上拜占庭皇位并通过不光彩的手段登上的皇帝带来的。
仅仅是一个多月后,一群拜占庭人袭击了备受仇恨的意大利人。他们针对的是威尼斯人,然而在愤怒的驱使下,这种横冲直撞的报复很快就变得不加选择,所有意大利人都遭了殃。
暴徒们洗劫了所有的商人住所,然后拿着刀驱逐他们。
威尼斯人连同忠于拜占庭的外国人一并被赶了出去。
人的情感是一种非常奇妙的东西,在十字军进攻君士坦丁堡的期间,威尼斯商人接到命令后闭门不出,而其他的外国商人却纷纷加入了拜占庭军队,和他们并肩作战。
然而仅仅是一次的暴行,这些人立刻转变了自己的态度,他们对这鲁莽的暴行深感厌恶。比萨人和威尼斯人此前一直厌恶彼此,但是拜占庭人的暴力行径给了他们一个合作的理由。
在短暂的商量后,他们决定赶往十字军营地,求见威尼斯执政官,共谋复仇。
严胜这天并不在营地里,他近几日和鬼舞辻无惨达成了新的协议,基本上每天都在很早的时候进宫。鬼舞辻无惨要求他必须保护自己,并为此支付了报酬——他允许严胜在君士坦丁堡的珍贵收藏品里挑选合心意的。
“我听闻威尼斯以圣马可雄狮为标志。”鬼舞辻无惨在私下的会面里问严胜,“它的含义是什么?”
严胜笑了笑,指着四尊青铜的骏马像:“我要那个。”然后他才回答道:“那是骄傲、强权和自由的象征。”
虽然他知道这位皇帝的秉性,却奇异地能和他聊下去:“在威尼斯,圣马可旗升起的地方,海墙上和城堡大门刻着他雄狮的地方,都是为了威尼斯的荣誉和利益存在。”
无惨沉默了很久,才笑了下。言不由衷的笑容。
“……我大概不能掌握强权。”他如此说道。
“执政官并不在营地里。”士兵们劝阻那些难民们,“这几天执政官一直不在。我们都不知道他去了哪里。各位明天再来,执政官他真的不在——”
“我们要求觐见执政官!”威尼斯人和比萨人被阻拦在营地门口,气势汹汹地喊道,“我们在君士坦丁堡的利益受损!我们要求那帮人付出应有的代价!”
“严胜大人他真的不在……”士兵们无奈道,“你们就算再怎么喊,严胜大人也不会出现啊。各位,回去吧。”
“他是威尼斯执政官!”有一名威尼斯人怒气冲冲地喊道,“他必须保护威尼斯的利益!他既然出征又怎么会不在营地!我们要求觐见他!”
士兵们面面相觑,露出了苦笑。但是不管怎么说,也不能擅自地将他们放进十字军营地里。
然而就在这时候,威尼斯人突然惊喜地喊起来:“严胜大人!”
他们难以置信地回头望去,果然——一名穿着罩袍的年轻男子从营地中慢慢走了出来,他不像往日束起长发,而是懒散地披在肩上,面目平和。
这和平日里的执政官看起来有点不同,但是哪里不同,却又说不上来。
他们安静恭顺地后退散到两边,行礼:“执政官大人。”
执政官微微点了点头,抬手整理了下自己的衣领,一点如血的光芒一闪而过。
他走到难民们面前,问道:“你们来是为了什么?”
一名威尼斯人迅速地告诉了他全过程,并且请求道:“严胜大人,请您借给我们船只,我们要复仇——这些该死的拜占庭人既然烧毁了我们的财产,那么我们就该以眼还眼以牙还牙。”
执政官侧了侧脸,打量着他们,笑起来:“你们并没有受过训练……怎么打的赢他们。”
难民们面露难色,一下子无话可讲,只能互相望望,却想不出什么办法。最后是执政官轻声道:“……如果你们执意要船只的话,我允许借给你们。”
“!”他们惊喜地看向执政官。
执政官微微笑起来:“毕竟威尼斯利益至上,不是吗?”
然后他微微俯下身,问道:“我听说,这个季节,君士坦丁堡经常发生火灾?”
“是的,大人。”有人不明所以地回答道,“火灾是君士坦丁堡的常见隐患……上次您纵火之所以没有发生什么大问题就是因为这里的人早就习惯了。他们——”
他突然住嘴了,因为身侧的伙伴猛地拉了他一把。
执政官站直身,淡淡地笑了下:“这样,我知道了。”他扭过头吩咐士兵,“带他们过去吧。”
他姿态闲适放松地望着这些人远去,然后转了一下手上的戒指。他刚刚注意到有人在用疑惑的目光打量着他手上的戒指,但是很快自我打消疑虑地认真听着他说话。
在那一瞬间,他很想笑起来。然而还是忍住了,他知道那个人在疑惑些什么——威尼斯执政官的代表强权的红玛瑙戒指,为什么变成了红宝石戒指。
但是怎么可能呢。这个人和执政官长得一模一样。
无法割裂的关系。无法否认的存在。
那就是继国缘一存在的,对于严胜而言的意义。
Chapter 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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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请您饶恕我的隐瞒和不怀好意。”
“上帝会饶恕的。”
“我有礼物要送给您。”缘一在第二天的凌晨拦住又要出发前往皇宫的严胜,微微笑道。
“……等我回来。”严胜拒绝道,然后他绕开缘一,走向帐篷门口。
缘一看着他毫不犹豫离去的背影,慢悠悠道:“哪怕是一部分的君士坦丁堡都无法让您动心吗,我的兄长?”
严胜的脚步顿住了。
“您是达尔马提亚领主,威尼斯执政官。”缘一往前走了一步,笑道,“为威尼斯谋取利益是您最该做的事情。”
严胜猛地回头看向缘一,目光冷厉:“你瞒着我做了什么?!”
他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侧了侧脸,长发垂落,遮住了缘一一半的脸。缘一懒洋洋地抱着胳膊看向严胜,红褐色的眼睛里盛着淡淡笑意:“为了不辜负您的教诲——威尼斯利益至上。”
“您稍微等等。”缘一道,“这世上不会再有如此丰厚的礼物了。您知道,我承诺的向来都会应许。”
“……我只想知道你到底做了什么。”严胜咬牙道,“你在我不在的时候做了什么。”
“您很在乎这点吗?”缘一绕过他,掀起帘子,“那么就请您随我出去看看。”
他们在一片寂寂中往高处走去,缘一走在严胜前面,戴着兜帽拎着一盏小灯。严胜沉默地跟在缘一身后,他其实隐隐约约有点猜到缘一做了什么。但是情感上却不能那么轻易接受。
在他的记忆里,缘一固然是个天才,却是一个木讷没有反应的孩子。严胜曾经想了很久缘一身上缺失的到底是什么,有一天他突然明白过来了——缘一他不喜欢任何东西。他理所当然地把这世界上的万物当做任务在对待,所以没有任何感情地和他们相处着。这点在令严胜感到恐惧的同时,也令严胜感到一丝不易察觉的放松。
当时他和缘一被看成是最有望接任执政官的候选人。缘一这样的性格并不适合与各国打交道,那么他终于在某些地方是赢过缘一的……严胜虽然不想这么承认,但是的确如此。他是喜悦的,卑鄙的动物性的喜悦。
然后是混乱至极的记忆。
缘一突然被接到罗马继任成为教皇,他成为执政官。
他们兄弟的最后一面是不欢而散的。严胜记得自己当时愤怒到差点杀了缘一。
然而冷静下来想想,却又觉得可笑起来——为什么要对一个如此空虚的孩子生气。他哪里知道那些感情的名称。他只不过是在机械地应付着所有。
可是时隔多年。一切都在悄悄地发生改变,首先是缘一针对威尼斯制定的法律——这还说得过去。他从来都是个天才,只要稍微学学都能做到。但是——只有这一件,缘一怎么可能学会呢?缘一不可能学会的。
他这么安慰着自己。
“兄长,到了。”缘一突然停下脚步,然后往旁边让出空位,语气平静,“请您等一会。”
严胜不语,往前走了一步,站到缘一身边。
他们此刻站在金角湾对岸的山上,脚下是平静的海洋,海风吹卷而来,缘一手里的提灯吱嘎吱嘎地摇晃起来。那点微微的暗黄色灯光摇曳如海面上飘荡的鬼火。
他们等了许久,也没有见到什么,严胜便微微地放下心,有点恼怒:“……你是在开玩笑吗?”
缘一沉默不语地立在严胜身边。
“回去了。”严胜转身,他冷嗤道,“我就不该信你。”
“您说过威尼斯利益至上,您认为我们之间的承诺只有和利益相关才值得信赖。”缘一在他身后道,他的语气平静无波,“我在取悦您,哪里敢再欺骗您。”
严胜被刺得愤恨地回头望他:“……你在胡说些什么。”
“我说,我在取悦您——按照您喜欢的方式。”缘一静静地答道,“您再等一会又何妨呢?君士坦丁堡这座城市将彻底地被瓜分,被迫臣服于您。您难道不想要吗?”
严胜哑口无言地看着缘一。他有点茫然地心想,难道真要按照缘一所说的在这里等着吗?诚然他渴望获取更多的利益,缘一所说的的确令他心动。然而在另一方面,他却又希望自己的胞弟……缘一不是做出那种事的人。
他不希望有任何变化。他不希望缘一变成和他记忆里不一样的人……这会令他恐惧,不知所措。他容忍缘一这些年的挑衅,容忍这些天缘一对他的无礼——可是他容忍的前提都是缘一没有彻底改变。
如果缘一真的变成了他不知道的,不熟悉的人……那个空虚的孩子被怎样的欲望填满?他又怎么去应付他?
严胜望着缘一,心里翻腾着乱七八糟的想法。然而他面上却冷冷不动,只是沉默地望着。
最后他像是无奈地,容忍地轻轻叹了口气,道:“回去吧。”
缘一没有回答。
“缘一,听话。”严胜微微加重语气,“和我回去。”
然而就在严胜话音落地这一瞬间,不远处的君士坦丁堡骤然传出尖锐的哭喊声,一面火墙升腾而起,高度令人难以置信——严胜惊愕地看向缘一的背后。
缘一盯着严胜的眼睛,慢吞吞道:“……我在您的眼睛里看见了火焰。”
他轻轻笑起来:“这就是我的礼物。兄长。”
严胜错愕地上前几步,几乎是要站在悬崖边上,他紧紧盯着对岸的君士坦丁堡。
火星被旋风裹挟着,然后被炽热的上升气流吸向天空,在夜色中分外地明显,像是从天而降的神罚一样惊心动魄。
此时正是漫长而干燥的夏日鼎盛期,北风劲吹,大火宛若河流一样畅快地流淌下去。火线分裂又聚合,无法预测地改变方向,在猛然扑向某个地方的时候又突然转过去。
烈火滚滚烧尽它经过的任何地方,飞速地向前推进着,越过外墙。
——终于,在这一岸的十字军们都注意到了君士坦丁堡的火灾。
严胜听见了他们身后响起来的嘈杂人声,然而他已经没有多余的心神分出去了。城市被烈火勾勒出的长长的,隆起的剪影投下来,伴随着明亮的火光。
宏伟教堂和富丽宫殿熔化坍塌了。房屋就像蜡烛芯一般燃烧着,最终爆炸,大理石嘭地一声炸开粉碎。
这声响震耳欲聋。
“……这就是你的礼物。”严胜转过头看着缘一,目光里跳动着火焰的光芒,“你知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做些什么?!”
缘一提起灯来,凑近脸庞,回望着严胜:“您以为我又在做什么?”
“——你命人纵火烧了君士坦丁堡!”严胜难以置信道,“缘一,你犯了什么罪过你难道不清楚吗?!”
“这样吗?”缘一随手抛出提灯,失了那点微弱光芒的他们更加看不清楚彼此了,他答道:“这时节君士坦丁堡本就容易发生火灾。”
“……你在骗我。”严胜一字一顿道,“这是你的‘礼物’,难道还需要我来解释?继国缘一,对上帝发誓,这不是你做的。”
缘一静了下,然后摇头笑起来:“您被我处以绝罚,然而到这时候却只想起了上帝吗?”
他慢慢地走过去,站定在严胜的身边:“您希望我说什么?您是希望我告诉您,我伪装成是您,然后吩咐将船只借给城市里的威尼斯人,告诉他们最好纵火?”
严胜冷冷地瞪视着他。
“请您饶恕我的隐瞒和不怀好意。”缘一微微叹了口气祈求道。
“……”严胜看了一眼他,转身离开,他打算回营地里带人去君士坦丁堡,能救出多少是多少。但是就在他转身的这一刻,缘一伸手扣住他的手腕。
“如果您这时候回去。”缘一淡淡道,“那么您将得不到威尼斯梦寐以求的东西。”
“放手。”严胜挣了挣,没有挣开,于是冷笑起来,“你早已离开威尼斯,你这些年都在和我作对!你还知道威尼斯眼下需要什么吗?!”
“完好无缺地征服一座城市并不能令人畏惧。”缘一静静道,“胜利者总喜欢炫耀武力——因为武力乃是唯一正确的事情。”
“但是我不需要。”严胜打断他的话,他重复道,“我不需要。”
“十七年前萨拉丁收复耶路撒冷时仁慈的地允许所有人带着自己的财物离开,只要求每个人交几个金币的赎金。”缘一加重手上的力气,“敌基督是如此宽宏大量地对待拉丁异教徒。但是我们依旧唾骂他。您以为十字军东征是为了什么?教廷内部对他的做法嗤之以鼻——我们倘若能收复耶路撒冷,那座城里的异教徒全部会被杀死。”
“威尼斯不受你的制约。”严胜抬眼盯着缘一,“威尼斯向来游离于基督教世界之外……你们想如何处置君士坦丁堡和异教徒都是你们的事——不,是你的事情,继国缘一。”
他冰冷地一字一字道:“你的立场就是教廷的立场。”
缘一微微愣了下,但是他没有松手,甚至笑了起来:“是。所以我要做什么事,教廷无法阻止我。”他俯下身去,凑到严胜的耳边轻声道,“您也不可以。”
严胜的身体骤然僵硬,然后更加用力地要摔开缘一的手。
“我告诉您这是您的礼物。您明白我的意思。” 缘一没有在意他的反抗,声音更加轻柔道,“兄长,我记得在我们小时候,您曾告诉过我您的梦想。”
他轻声地重复:“您会让凡水流经之地,皆为威尼斯的疆域。”他垂眼看着严胜在他说出那句话后猛然间松弛下来的眉眼,笑道,“您再想想,您到底要不要放弃这个礼物?”
严胜沉默了许久,最后嗓音干涩地问道:“……你想怎么样。”
“威尼斯的利益至上。”缘一慢慢放开他的手,“兄长,这是威尼斯的准则。您身为执政官更清楚这点。请您放弃对君士坦丁堡的救援,以及……容许火灾的持续发生。”
没有回答。
“如果您对我不满。”缘一往后退了一步,“我给您这个机会。”
“……威尼斯利益至上。”严胜冷冷地仰起头,答道。
他看了缘一一眼,没有理会地转过身去,告诉缘一道:“至于你的罪,上帝会饶恕你。”
十字军惴惴不安地观望着君士坦丁堡的火灾。这场延续了好几天的大火重创了君士坦丁堡的心脏,而众人一时间还不敢过去。因为三天前飘在空中的余烬点燃了海面上的一艘船。而零星的小火持续了很多天,在那些郁积着灰烬的深坑里有时会出人意料地突然再次燃起。
严胜一直沉默不语地观望燃烧着的君士坦丁堡。领主们不明白这位威尼斯执政官为何一夜之间脸色变得如此阴沉,在火灾持续的这些天里他不再莫名其妙地消失,而是站在营地的高坡上眺望着君士坦丁堡。
这几天仍然居住在君士坦丁堡的威尼斯人还有比萨人都逃来了十字军营地。
背信弃义的恶行,罪孽深重的误解。
鬼舞辻无惨的代表团在稍稍安定的几日后到来——他们直截了当地要求觐见威尼斯执政官。
严胜稍稍地愣了一下,然后应道:“好,我知道了。”
缘一翻过一页书:“现在您该相信了?”他带着点嘲弄的笑意道,“鬼舞辻无惨现在极度需要您的保护,我猜,您提出任何要求他都会答应。只不过他现在是皇帝,只能推托代表团来了。”
严胜沉默不语地扣好衣领,扎起长发,置若罔闻地整理自己的衣服。而缘一也并不生气,他这两天已经习惯了严胜这幅样子。就算他们住在同一个帐篷里,严胜也能当做没看见他一样照常起居。硬要说有什么改变的话,就是缘一这两天是睡的椅子。
“您的赌博成功了。”缘一喋喋不休道,“我以为您会高兴一点。”
严胜扣上徽章。
“您的梦想也实现了。”缘一再接再厉,“如今您已经彻底掌控了君士坦丁堡和十字军。”
“我没有那么贪心。”严胜终于答了一句,他系上披风,配好剑,冷冷地回首望了缘一一眼,“十字军……我现在怀疑,是你故意留给我控制的。你的目的不在于使威尼斯陷入困境,而是为了别的。”
缘一饶有兴趣地“哦?”了一声,双手交叉撑着下巴望向严胜:“那您觉得,我故意将它的控制权留给您,是为了什么?”
严胜调整着剑柄的位置,闻言短促地笑了一声:“……这正是我想不明白的地方,你放纵我攻打扎拉,又允许我攻占君士坦丁堡——这一点我姑且认为出于罗马和威尼斯的立场。但是现下这些,却全是多余之举。我曾以为你是要让威尼斯毁灭,现在看来你却是要让威尼斯走上巅峰。继国缘一。”他笑出声,“……你真是从小到大,都如此可恶。”
缘一没有被激怒,他好脾气地往后靠了靠:“您可以认为这是我对威尼斯的补偿,补偿这些年我对它的商业限制。”
“……荒谬。”严胜评价道,“你目的所在从不为此,只是我暂时没有想到罢了。”
他撩开帘子走了出去。于是没有听到缘一的那句喃喃自语。
和代表团的拉锯是枯燥漫长的,双方都为了纸上一丁点的利益相关拉扯不休。严胜在空隙间想起缘一的话,心想,这一点缘一倒是猜错了。鬼舞辻无惨还是相当在意自己的这个皇位的,眼下君士坦丁堡的百姓们已经对他恨之入骨,可是他的统治却不得不依靠十字军和君士坦丁堡。无论是哪一方他都不能轻易背叛,于是在签订协议的时候慎之又慎。
但是威尼斯早已对君士坦丁堡了如指掌。严胜步步为营地提出一系列的条件,然后适当地退步,以换取对威尼斯更加优渥的条件。最后,在纸面上,威尼斯得到了整个希腊西部、科孚岛、爱琴海上一系列基地和岛屿以及各个具有战略意义的岛屿和海峡。这些曾属于拜占庭帝国的领土从此属于威尼斯。
而最珍贵的是,威尼斯获得了君士坦丁堡的八分之三,包括它的码头和兵工厂——这才是威尼斯财富的基石。
代表团最后神色沉重地签字,将协议推给严胜,在起身离开的时候,有一位面色不虞地回头望他:“威尼斯的执政官,继达尔马提亚领主这个称号之后,还将出现什么称号?”
严胜矜傲地抬了抬下巴看回去:“从协议上看,从亚得里亚海顶端到黑海,横穿爱琴海和克里特岛周边海域……这从此都是威尼斯的疆域。”
他的笑意微妙:“您看,八分之三罗马帝国的领主……这个称呼如何?”
Chapter 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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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我该先叙述这些谋杀犯的哪些行为,又以哪些暴行结束呢?
由于威尼斯获得的格外丰厚的利益,这使其他十字军领主们不满起来。经过私下的讨论后,他们决定前往君士坦丁堡的议事大厅求见皇帝,向他索要战利品。
鬼舞辻无惨很快就答应下来了,并声称自己早有这个想法,只是尚未来得及和众位大人商量,既然现在他们已经提出,那就请各取所需——唯一的要求是不要伤害到他本人的性命。
这意味着这位君士坦丁堡的皇帝陛下彻底地倒戈,站在了十字军一边,他放弃了自己君士坦丁堡的统治。或者说,他有此意愿——将君士坦丁堡交给十字军彻底清洗,然后自己再站出来做剩下的不敢反抗的人的皇帝。
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几天后,这位皇帝消失得干干净净,无人知道他去了哪里。与此同时,十字军冲进了君士坦丁堡,带着他们可怕的欲望和仇恨——就在不到两天前,士兵们还接受了教士的宣讲,说拜占庭人都是奸佞歹徒,比杀害基督的犹太人还要坏,连狗都不如。来自罗马教廷的教皇使节——修道院院长自始至终没有干预他们,只是袖着手冷冷地望着他们。
没有人抵抗他们,君士坦丁堡的人们早已知道那位皇帝的逃跑,他们知道自己的城市终于沦陷了。于是他们恭顺而又凄惨地拿着十字架和基督像站在路边迎接他们。但他们还是太过轻信于十字军了,寄希望于这些宗教仪式可以打动他们的心。
这些以上帝之名到来的十字军像刻耳柏洛斯那样狂吠,像卡戎那样呼吸,他们掠夺神圣的处所,掠夺神圣的器物,在圣物上狂乱奔跑,将基督、圣母和我主上帝喜爱的圣徒们的肖像丢到地上,口出恶言、亵渎神灵。
他们从母亲的手中抢走儿童,从孩童身边抢走母亲。
他们在神圣的教堂中肆意凌虐少女,叫那些漂亮女子围绕着圣坛不停地起舞唱歌,他们在一边玩笑取乐。他们既不怕上帝的愤怒,也不畏惧人的报复。
女人被强暴,男人被杀死。
领主们比士兵们索求的更多——他们一进城就控制了君士坦丁堡最为华丽的两座宫殿:牛狮宫和布雷契耐宫。在洗劫一空后,他们来到了圣索菲亚大教堂。
这座教堂在几天前的大火中幸免于难,在大火扑向它的那一刻又骤然地改变了方向。所有目睹那景象的人都说那是上帝赐予的奇迹,可是这奇迹匆匆一现,不能彻底地庇佑它。
他们分配着各自的战利品,然后像饿狼一样扑上去抢食。珍贵的不能带走的宝物就被砸碎,十字军们搜寻教堂的每个角落,不放过任何值钱物品。他们甚至对僧人们严刑拷打,威逼他们说出财物的存放地点,有的僧人为了保护圣像或圣物而被恣意杀死。
——这些肩上配有上帝的十字架的人,就是这样“尊崇”神圣的物事的。
严胜大概是唯一一个没有参与这场洗劫的贵族,但是他允许了威尼斯军队的抢劫。此刻他形单影只地沿着破落的街道慢慢地走着,举目四望,注视着这座彻底沦陷的,正在一步步走向灭亡的城市。
于公于私,他都会攻打君士坦丁堡。
罗马与威尼斯在此事上立场一致。
他轻轻叹了口气——只有在此事上,他允许罗马和威尼斯的立场一致。
开始飘起了雨。严胜停了一会,抹去脸上糯糯的雨水,开始往另一条街道走去。
缘一慢吞吞地换上了属于教皇的红色衣袍,金色的领口边上饰有十字,宽大的袍袖边上浮动着精美的刺绣暗纹。他转了下手上的红宝石戒指,然后掀开帘子走出去。
修道院院长恭敬地弯下腰去:“陛下。”
缘一点点头:“罗马的船队到了吗?”
“陛下,他们一直在。”院长深深地俯身道,“我们都在等您的命令。”
“差不多可以收尾了。”缘一仰头看了一眼飘雨的天空,“让他们带上人下船,去议事大厅等我。我处理好事情就来。”
院长站直身:“愿上帝保佑您。”
缘一笑了笑,随便地应了声便走开了。
严胜觉得自己眼前有些模糊,他不以为意地眨了眨眼睛,继续往前走。自从他来到君士坦丁堡,心里就一直有个念头:他要在这座城市毁灭的时候重游故地。
这是曾将他和缘一困住的地方,也差点是他的坟墓。
这是他的私事,他曾以为缘一早就忘记了,却没有想到自己的胞弟还记得。记得这么糟糕的一段回忆。严胜自嘲地心想,不,缘一并不觉得糟糕。他向来对周遭事物没有什么太大的反应,倒是严胜始终还记得在这里的点点滴滴。
和缘一出逃的那天也在下雨。滴滴答答的小雨落个不停。
缘一紧紧地跟在他身后不说话,当时严胜摸到了缘一的手,只觉得冰凉到刺骨,于是下意识地脱下了身上的披风裹到缘一身上。他在那一刻意识到了自己对缘一的无条件的包容,他怨恨缘一,又在保护他。
——但是那一刻他仅仅是意识到了这点吗?不,他还意识到了一点。
只是他下意识地,轻轻地略过了那个问题。
时隔多年,当他终于用强权征服君士坦丁堡,当他终于亲眼见到这座城市的灭亡的时候,严胜才会想起自己当时的心情。
他摸到的冰凉刺骨——那不是缘一,那是他自己啊。他被突如其来的逮捕吓到了,带着缘一逃出来已经耗费了他的极大心神,他惶恐不安,但是强自镇静地思考着接下去该怎么办。
通往城外的黄金门被封锁,城里铺天盖地地在搜索着他们。
威尼斯的商人全部被抓,倒是可以确定威尼斯很快就会派使节来干涉。但是不会有人在意他们兄弟两个,威尼斯的外交任务从来都是优先保护自己的商业,在此基础上再妥协地一点点交涉。
哪怕严胜再如何优秀,当时的他也不过是个十五岁的少年。因为当时君士坦丁堡对威尼斯做出的商业限制,再加上他一点都不想看见缘一……于是请命赴往君士坦丁堡进行谈判。缘一偷偷摸摸地跟了上来。
严胜一直无法理解一件事:为什么缘一对他有着无条件的依赖。
诚然他们是双生子,诚然他在幼年时期对缘一很好……可是这绝不是构成缘一对他无条件的感情的因素。严胜心里非常清楚,但是他却不能再往下想下去。
……缘一究竟为什么要依赖他呢?
他们躲藏在棚户区,遮遮掩掩地生活着。因为缘一不善与人打交道,所以基本是严胜负责赚钱维持生活……还有打探消息。威尼斯的船只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来?
他们必须撑到威尼斯的船只到来,然后想方设法混上船去,这是最后的办法。
突然有火光冲起来,伴随着热烈的人声……严胜漠然地抬头看了一眼,继续漫不经心地往前走去。
十字军已经被财富冲昏了头脑,他们为了获取贵金属和铜,将大量精美的金属雕像投进了熔炉,破坏无穷无尽,就一条没有尽头的延长线。腾腾火光冲起来,雨水淅淅沥沥。
这座万城之城在被烈火灼烧。
拜占庭的人们痛苦地哀嚎着。
他们在棚户区东躲西藏地住了一个多月,威尼斯的船队姗姗来迟。
在使节拜访君士坦丁堡皇帝的这一天,严胜带着缘一来到了黄金门。只要穿过这道门,他们就能离开君士坦丁堡。但是自从城市下达对威尼斯的商业限制后,通行城门必须要有文书,而他和缘一还被通缉。
缘一乖乖地站在他身边,伸手牵住了他,声音轻轻:“兄长不要担心。”
他没有说什么,只是回握住了缘一。
现在回想起来,那大概是他们最为亲近的一瞬间。
因为那天晚上,当严胜好不容易和威尼斯的使节说上话的时候——那名使节看看他,又看看缘一,答道:“的确……在我来君士坦丁堡之前,继国大人要求我一定要带回他的次子。”
他看着使节。
“至于长子,继国大人说让他留在这里,好好反省自己的错误。”使节小心地看了一眼他的脸色,快速道。
然后使节看着这名脸色惨白的少年顿了顿,让出位置:“……那么,就请把缘一带走吧。”
他是那个被留下来的。严胜认识到这一点,他的父亲拜托的是带回缘一,而不是他。
大概是……只需要缘一就够了。
他最后看了一眼他们,然后转过身去,走进屋外的大雨里。一片昏暗。
但大概还是痛极了,他走了两步,身体情不自禁地微微晃了下。严胜抬起手慢慢地擦着脸上的雨水,这实在算不上什么大事。他冷静地想,顶多被抓起来,然后关上几年。威尼斯不会对他们置之不理,他只要等着就可以了。
但是要等几年呢?他突然想到这个问题,有点不知所措。他要在君士坦丁堡的监狱里等几年?
他被释放的时候,缘一是不是已经成为了威尼斯执政官?而他一事无成。
可是难道要他现在转过身去,做那无耻又可怜的祈求的模样吗?
严胜慢慢地向前走去。他知道自己不能停下脚步,如果停下脚步,大概就真的会被逼疯。
他恐惧,怨恨,愤怒,可是谁让他是那个可以舍弃的,不够优秀的人呢。就算他努力,就算他坚持。
偏偏注定了严胜只能跌跌撞撞地一路往前走。
就在这时候,他听见了身后传来的急促的奔跑的声音。水花溅开,那个人追了上来,一把拖住严胜的手,紧紧地握着。
“……你来做什么?”严胜看着他,“回去。”
“我要和兄长一起走。”缘一费力地在大雨中睁开眼睛看着严胜,重复道,“我要和您一起离开。”
“……”严胜沉默地望着缘一的脸,然后轻轻叹了口气:“回去吧。”
“不。”缘一固执地握着他的手,“您必须和我一起回去。”
可是他要怎么说呢?他是那个不被期望的……所以他不回去,大概也没什么。可是缘一必须回去。
他试图挣脱缘一抓着他的手,然而缘一牢牢地抓着他,也不说话,只是眼睛睁得很大地望着他。
“……您是我的兄长。”在一番僵持后,缘一突然道,“我们必须一起离开。”
不,缘一,不是那样的。就算我们是兄弟,也不是非要一起的。
不是我偏要爱你保护你,也不是要叫你一定要依赖我。
我们完全可以变成另一种模样。你大可以厌恶我,疏远我,好让我一个人的怨恨不是那么丑陋。
比如现在。你走更好。不要来救我。不要来救我。
但是那个人顽固蛮横地一把抓过他的手,回头扬声道:“我和兄长马上过来。”
……你究竟为什么要保护我。你为什么就是不知道我恨你。
“放手。”严胜静静地看着缘一。
“……”缘一没有理他,继续固执地抓着他。
“缘一,放手。”他轻声道,“不要管我。”
“您是我的兄长。”缘一睁大眼睛看他,懵懵懂懂地问道,“您为什么要这么说?”
严胜注视着缘一的脸,一片昏暗,雨水痛快地打下来,缘一的面庞湿漉漉的,望着他的眼神也单纯无辜到令人作呕,仿佛是因为他的拒绝而在落泪。
只是是在下雨罢了。严胜眨了眨眼睛,声音冷涩:“为什么……缘一,因为你得天独厚,更胜一筹。”
他目光近乎惨痛,可是又带着点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悲哀。这种奇异的复杂的目光在缘一看来是柔和的,他贴近一步,声音低低地请求道:“兄长,不要拒绝我了。和我一起回去。”
“……我来到君士坦丁堡,就是为了不想再见到你。”严胜终于开口解释道,“你一直在我的生活里。缘一,你告诉我,我一点都不想再看见你,可是你却一直在——为什么?”
“你究竟为什么要依赖我。你究竟为什么要保护我。”严胜挣开缘一的手,语气冷厉地质问道。
“我绝不会和你一起回去。”
但是缘一始终不为所动地看着他,他的神情冷漠空白,但是却还是固执地向严胜伸出手来,强调道:“您必须和我一起回去。”
“我拒绝。”严胜神色冰冷,他朝缘一身后喊了声,“带他回去。”
雨在哗啦啦地掉落。
“您背信弃义。”缘一突然道,他看着严胜,声音坚定,“我不允许您背信弃义。”
“背信弃义?”严胜像是没有听过这个词一般重复了一遍,冷冷地笑起来,“那请你告诉我……我哪里背信弃义。”
“您发誓爱我,却背了信。您还萌发憎恨。”缘一轻轻叹息道,“在爱我这点上,您不讲信义。”
“我不爱你。”严胜否认道,他嘲讽地问,“你怎么会有如此荒唐的想法?”
“是您告诉我,每个人都有自己应尽的职责。”缘一心平气和地答道,“您是我的兄长,您该爱我,我也会爱您。”
……那个笑起来空白的孩子。那个不善言谈的孩子。
他如此地蒙骗了所有人。
“您必须爱我。”他听见缘一轻声道,“作为回馈,我也会爱您。”
然后他的后颈一阵剧痛,不由自主地瘫软下来——他马上就要倒在泥泞的雨水中,可是缘一伸出手来接住了他,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您必须和我一起回去。”
“缘一……滚。”严胜咬牙道,他看见了十五岁的缘一,跪倒在他眼前,表情怜悯地垂首望他,做出伸手要把他抱入怀中的动作,“滚!!!”
严胜狠狠地用力一推。他想要推开缘一的,但是却像是没有碰到什么一样,反而因为用力过猛自己往后跌跌撞撞了几步,跪倒在地上。
冰冷的雨水立刻浸透了他膝盖处的衣服。粘腻的湿润感。
严胜茫然地低下头用手去拍那积水。
“……好冷。”他喃喃道,然后试图站起来,然而那雨水此刻就像是沼泽一般牢牢地吸附着他,他只能呆滞不动地跪在那水潭里,不知道如何是好。
“好冷。”严胜重复了一遍,他突然地恼怒起来,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连站都站不起来,也想不通自己怎么突然地跪了下来——自己为什么要下跪?他是威尼斯的执政官,是达尔马提亚领主,是八分之三罗马帝国的领主,这世上还有什么能令他下跪的?不,上帝也不能。他想道,并且嘲讽地笑起来,威尼斯人从来首先是做一个威尼斯人,然后才是基督徒。
威尼斯利益至上。唯有利益至上。除了利益哪有什么真的呢?
他愤恨地如此想道,再次用力想要站起身。
可是他跪在这冰冷的雨里不能动弹。
他听到清晰的脚步声,有人在不紧不慢地走过来。除了缘一还能是谁呢?他低着头,不想去看那张令人生厌的脸。
怎么,自己已经如此明白地拒绝了他的搭救,缘一却还要来救他?
自己这个弟弟为什么从来都没有看清楚过……?他是如此地厌恶他,如此地想要杀了他,他恨不得在缘一还小的时候就掐死他,把他随便地丢在湖里,让鱼群分食他。
我想要你死去,缘一。
如果你不能死去,如果我不能赢你。
我宁愿自己死掉。让我死在君士坦丁堡。
我根本不需要你救我。你为什么偏偏要转身奔向我。
我不渴望生,我但愿一死。
可是缘一偏偏就这么不紧不慢地走过来,然后停在他面前。
严胜费力地仰起头看向他。他们默默地对视着。
这是极其漫长的一分钟。严胜仰面看着他,他知道自己现在狼狈极了,也知道自己现在跪在缘一的眼前。他最厌恶的就是向缘一示弱。可是他挣扎得没有力气站起身来了。
细密的雨水打在他脸上。雨珠缓慢地浸入严胜的眼眶,眼睛酸痛到想要流泪。
可是他努力地睁着眼睛,仰视着缘一。
缘一低下头来望着他,表情还是怜悯的。他微微地弯下腰,伸出手,做出要扶他起来的动作。
严胜望着他的脸怔怔地看了会,再看向缘一伸出的手。过往这些年里,他受了伤的自尊心就像一条毒蛇,一直都在啃啮他的心,令他痛到发狂,可是却偏偏也是因为这残破的自尊心——他得以维持这虚假的样子。
但是此刻他仰望着缘一,这彻底的屈辱与缘一施舍的姿态令他终于放弃了自己。
“……为什么?”他轻轻地问道,他凝视着缘一被雨水冲刷得苍白的手掌,“你难道不曾看见,我不愿接受你的恩惠吗?”
缘一没有做声地垂眼望他,静静的,宛若一尊神像。
“你何必要把恩惠强加于……那些鄙夷它的人呢?特别是强加于那些认为这使他痛苦不堪的人呢?”严胜问他,“这么做……你究竟是真的想拯救他呢,还是只是为了满足你自己?”
可是这个人始终不回答他。他沉静如海。
于是只能是他,只能是严胜自暴自弃地笑起来,问道:“我到底该用什么法子,什么法子?我问你,继国缘一。”他看着自己的胞弟,看着他无论如何都是空白的脸,“我请你告知我——我该用什么法子,才能使你不再缠着我?不再给我施恩惠?”
缘一望着他,严胜在他的眼里看到了正在扭曲质问的,缥缈的一点自己。
“……就算我忘恩负义,就算我鄙俗低贱。”他说,“请你告诉我,怎么才能让你彻底离开?”
就在他说完这句话后,严胜的头脑一阵眩晕,眼前的灰白色景物变得模糊起来,变成一团团的晕染开的墨水。他茫然又不甘地瞪大眼睛,伸出手去似乎要搭上缘一的手——然而在他们指尖触碰到的那一刻,严胜用力打开了缘一的手。
“……我不需要你。”严胜重复道。说完这句话后,他一头栽倒在水中。
缘一笑意微妙地低头看着倒在他面前的严胜,声音里都带着笑意:“药效很好……下次再调制一点。”
立在他身边为他撑伞的教士立刻应了一声。缘一慢慢收回还伸着的手,然后跪下去,伸手抱起严胜。
原本还遮着缘一的伞马上移动着交叠起来,遮挡住了严胜。
缘一抱着严胜慢慢地沿着街道向君士坦丁堡的议事大厅走去,随口问道:“我们拿到了什么?”
“陛下。”教士答道,“我们几乎将所有的东正教圣物都带走了。那些粗鄙的贵族只在乎宝石和黄金。”
缘一短促地笑了下:“教廷现在能彻底闭嘴了吧。”
教士思考了下,答道:“陛下,自从您提出十字军东征,教廷内部就一直有人对您不满。他们认为您的做法太过偏激了,不像是虔诚的基督徒。他们对您放任十字军攻打扎拉并且撤销绝罚的做法十分不满。”
缘一静静地听着。
“攻打君士坦丁堡的消息传回教廷……您不知道当时他们吵得有多激烈,幸好炼狱大人为您瞒住了。说您现在病得起不来身,实在没有办法处理。但是当攻陷成功的消息传来时,就无人敢质疑您了。我们的船队就在那时候出发的。”
这时候,他们正走过黄金门。
缘一忽然停下脚步。教士不明所以地跟着停下来,但是无人发问。
一名男性——看打扮应该是拜占庭贵族——他一个人跌跌撞撞地跑出来,然后猛地跪了下去,扑倒在地嚎啕大哭起来。
“我诅咒你!!!”他嚎叫起来,“八百年了……你还在这里矗立着!你不会哭也不会倒塌——你看看我们吧,看看我们!!!”
“你怎么可以完全不受战争的影响?!”他愤怒地咆哮起来,“你麻木不仁地在这里……八百年!!你保护了谁?你能保护谁?!”
雨水在街面上流淌着,带来了在水中袅袅散开的血丝。雨不停地飘摇着。
缘一凝视了会这名失态的贵族,然后举步离开。
教士们沉默地跟上去,撑起华丽的遮盖,挡住了他和严胜。
“自然——”院长在议事大厅里不屑地冷哼道,“罗马不会对你们置之不问。教皇陛下已经到达君士坦丁堡,前来接手此地的事宜。”
十字军的领主们面面相觑,不知道该做什么反应。就在前几天他们在罗马的人还传来消息,教廷还在吵吵嚷嚷,教皇病重到已经没有办法压制正在走向分裂的教廷。现在院长却突然说,教皇已经到达君士坦丁堡?他们不愿相信这个消息,但是院长身为教皇的心腹,大可不会如此扯谎——
而且他们隐隐约约意识到了什么不对。从他们离开扎拉向君士坦丁堡出发起,教廷的纷争越发明显,但是教皇一直卧病在床,无法解决事务。他们以为这是上帝给他们的机会……他们将攻占拜占庭以来证明自己的无罪。但是教皇已经到达了君士坦丁堡……?从罗马到君士坦丁堡需要花多久时间?教皇真的重病在身吗?
而就在他们彻底攻占君士坦丁堡的这天,就在他们纵容士兵们屠戮百姓的这一天……教皇来了。
这些还不算什么,有领主想得更深一些。十字军的随行主教们在前几天对他们做的宣讲——正是因为那宣讲,士兵们的愤怒才如此高涨。
于是就在这时候,这地狱般的造孽发生的这一天,教皇驾临此地。
他们在这短短的一瞬间心里回转过百般想法,末了只能沉默地等候着。互相望望,眼里都是惊乍,恐惧的神色。
微冷的风挟带着雨丝飘进这间沉闷的议事大厅。水晶的大门被推开,仆从们恭顺地退下,黑衣的教士们收起伞,面色苍白冰冷,他们沉默地走进来,分列两边。穿着耀眼红色衣袍的男人从夹道中缓步走来,他通身几无任何装饰,目光也平淡,可是却令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使教会权力凌驾于皇权的,终于彻底统一基督教会的这一任教皇——继国缘一。
他和自己那任职威尼斯执政官的兄长生得近乎一模一样,连他们手上的戒指打眼望去,都极其相似。
缘一轻轻转动了一圈手上的红宝石戒指,望着他们,没有开口。
院长率先行礼,他几乎是欢欣喜悦地喊道:“陛下!”
短暂的愣神后,在场的所有人都弯腰行礼:“教皇陛下。”
Chapter 9
Chapter Text
9.
爱情如死之坚强。
“诸位日安。”缘一客气地笑了笑,“许久不见了。”
他转过脸看向院长,微微一笑:“这些天来麻烦您了。”
院长恭敬地回礼。
众位法兰西领主默然地注视着这位教皇,沉默不语。他们已经明白过来,先前那些无理大胆的猜测显然是真的,这位教皇从十字军东征开始就已经在暗地里掌控全局。
君士坦丁堡的覆灭是他一手策划的。
重病在身……多么有利的一个借口。无法对擅自攻打君士坦丁堡的十字军队伍下达绝罚令,也无法及时传信给君士坦丁堡的皇帝。而实际上,这位教皇已经怡怡然地来到君士坦丁堡,前来验收他的战利品。
他们在此时不由自主地想起另一位十字军的主宰——威尼斯执政官,教皇的兄长,继国严胜。他现在在何处?
缘一一点点地打量过去,注视着这些人脸上惊疑不定的表情,微微一笑:“诸位大人,在我出发前,教廷已经达成一致——我的立场即是教廷的立场。教会不会下达绝罚令,诸位的渴求,威尼斯的债款……”他漫不经心地朝主位走去,列举着,“这些都会得到满足。”
“……”他们盯着那个耀眼红色的背影,迟疑了一会,问道,“那您来此是为了什么?”
“为了彻底地切割这座城市。”缘一轻轻抖开衣袍,在座位上坐下,他随意地点了点他们,“诸位大人见到我似乎很紧张……先请安坐吧。我们的时间足够长久,长久到我们可以妥协各方利益。”
“教皇陛下,您似乎对一切都了如指掌。”一位法兰西领主在坐稳后试探道。
“你们大概知道……”缘一漫不经心地转了一圈手上的戒指,“大约前年了……是吧,院长?”
院长习惯性地侍立在缘一身边,闻言轻轻点了点头。
得到了肯定答案的缘一便笑起来:“前年秋天,鬼舞辻无惨曾来拜访我。但他无权继承皇位,于是我拒绝了他。然而拜占庭毕竟需要一个皇帝,我们便找到了另一位流落在外的贵族——产屋敷家的儿子,说来也巧,他与鬼舞辻无惨有点血缘关系。既然这座城市能接受一位来路不明的君王,那么再接受一位,应该也不是什么大问题。”
“君士坦丁堡的八分之三已经被划给了威尼斯。”有领主含蓄地提醒道,“您是打算让这位君主继承剩下的所有吗?”
“哦……”缘一的笑容大了些,“您既然先提出了这个问题……那么很好。我们先来谈谈威尼斯的事情。”
他交叉起十指,“威尼斯将收回它至今为止的所有欠款,这笔欠款总计多少,你们应该比我更清楚。”
领主们默默点头。
“现在它收回了所有的欠款,并额外获得了八分之三的君士坦丁堡。我想诸位大人该明白,从此以后威尼斯的地位了吧?它将从一个商业帝国一跃而成殖民帝国,它获得的海域和航线令它足以号令天下。”缘一平静地说出这令人毛骨悚然的事,“它现任的执政官——继国严胜是我的兄长。”
在提到兄长的这一瞬间,缘一声音里都带上了一点淡淡的笑意。他停下讲述,似乎是在出神地思考着,在短暂的思考后,他重新道:“他在与鬼舞辻无惨的协议中索要了足以控制战略性航道的港口、商埠和海军基地。而鬼舞辻无惨答应了下来,威尼斯执政官——尊贵的达尔马提亚领主,以及八分之三罗马帝国的领主。”
他念出了这一串极长的名号,然后问道:“诸位大人在和兄长大人共事的这段时间里,认为兄长如何?”
这是一个不好回答的问题。
若按照之前这位教皇对威尼斯的做法,他们大可以爽快利落地狠狠批评一通。然而他们现在却从这位教皇的话语中,听出了一种近乎喜爱的称赞的意味。这使得他们不得不好好斟酌起自己的答案。
然而就在他们还没有说出自己的答案的时候,缘一便问出了下一个问题:“你们认为,如果由兄长继续担任威尼斯执政官,那么威尼斯将会如何?”
“……威尼斯已在权力巅峰。”领主委婉道,“而执政官大人将会创造下一个巅峰。威尼斯不受常理控制,谁也无法预言它的未来将有多辉煌。”
“您说得很对。”缘一赞成道,“兄长向来是个很有耐心又有毅力的人,在我们还小的时候,兄长曾告诉过我他的梦想。这个梦想现在实现了,诸位大人。”
他温和有礼地笑起来:“所以,我在此提出的一个问题是,诸位大人愿意由我的兄长继续担任威尼斯执政官吗?”
“……您的意思是?”在短暂的惊异后,他们低声地不敢确定地问道。
“威尼斯的准则是利益至上。”缘一无视他们的疑虑,“众多的国家都鄙夷它这一点,但是无需否认,正是因为这一点,威尼斯人才更加精明,更加容易团聚在一起——而我的兄长,称得上是历代执政官中最为优秀的一位。不出意料的话,在归国后,他将获得更高的声望。凭借东征的功绩,兄长从此在威尼斯将不会有任何顾忌。他性格谨慎行事果决且非常聪慧,他带领你们一路来到君士坦丁堡,以他个人的行为在即将攻城失败时鼓起了士兵们作战的勇气……这是他与你们共事的时候。”
缘一缓缓地环视了一圈领主们:“但是在东征结束后,他是威尼斯执政官——一个利益至上的国家的执政官,这个国家已经达到权力巅峰。诸位大人愿意见到这一幕吗?”
无人敢率先回答这个问题。
缘一也不急,只是转了下手上的戒指,继续问下去:“众所周知,威尼斯军队一路跟随着十字军是为了收回他们的债款。既然洗劫——”缘一看着领主们下意识错开的眼神,微微笑起来,尾音打转,“诸位,你们的确洗劫了君士坦丁堡……这点无需否认。这是教会允许之事。”
“……我们已明白此事的正确性。”领主们答道。
“威尼斯已经收取了巨额的利润,他们向来懂得见好就收。”缘一闻言笑了下,“我猜测,过不了几天,兄长便会请求我解除他的十字军誓言,允许他返回威尼斯。而你们将继续向如今已不可能抵达的圣地前进,否则无法安抚军中一些虔诚的信徒们。”
“……教皇陛下,您想怎么做?”有人小心翼翼地询问道,“我们将恭顺地奉行您的命令。”
缘一没有答话,微微抬了抬下巴。
侍立在一边的院长立刻从袖袍里拿出一封卷起来的信——这信已经皱皱巴巴,看起来准备了很久。院长小心地抽开丝带,展开信纸,然后大声念起来。
“我们深知,你诚实可靠的慎重、与生俱来的敏锐,还有你绵密周到的成熟,在未来将会对我们的军队作出极大贡献。更何况,十字军的领主们都对你大加赞赏……他们颂扬你的勇敢和智慧,向我宣称,在所有人中他们最信任的就是你。现在你已完成你的复仇,若不为那耶稣基督所受的伤害而复仇的话,我们将受到责难。因此我们暂时不考虑解除你的十字军誓言。”
苍老的声音在这一间极空旷的大厅里散开形成回声。穹顶处淡白的雨花在不停地溅开。
微冷的风和熔炉的热。
“——这就是我的意见。”缘一道,“诸位大人觉得如何呢?”
领主们情不自禁地松了口气,他们还以为是什么更残忍的做法……按照教皇刚刚说的,明明是有杀掉威尼斯执政官的意思……他们虽然不忍,但是还是选择支持教皇的做法,却没料到教皇大发慈悲。
“我们赞成您的意见。”他们应道。
缘一满意地微微笑了下,然后慢悠悠地站起身往门口走去:“既然得到了诸位大人的赞成,那我也该尽早地完成这件事……”
在走出议事大厅的这一瞬间,缘一突然停下脚步,门口扑进满面风雨,吹得缘一衣袍猎猎鼓起,宽大袖袍盈风飘起。
他在这样的风雨中回头望着他们,微笑起来:“威尼斯执政官于1205年客死君士坦丁堡。”
领主们愕然地抬头看向缘一,却只能见到他在雨中渐行渐远的璨璨红色衣袍,以及身后两列黑衣的修士。
密布的华丽伞盖一路铺排开。这位教皇就在漫天的风雨和众人如死一般的沉默中悠然地离开了。
“威尼斯不会那么轻易被糊弄过去的。”院长跟在缘一身后轻声道,“您需要额外地加以禁令,不然他们绝不会轻易放过。”
缘一想了想,笑道:“不用……难道两三年的时间还不够么?至于威尼斯,若有耐心,就让它等下去吧。威尼斯毕竟是一个利益至上的国家,它对执政官的依赖是有限的。只要它找到更合适的执政官,就不会这么执着于兄长了。”
院长沉吟了会:“说来冒昧,但是请陛下原谅我的无礼。”
缘一没有应声,只是示意他说下去。
“您不惜筹划这么久——当然,我并不是在指责您,您是我期待已久的教皇陛下。您统一教会,压制皇权,使教会的权力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峰,教廷虽然不满您的专横,但是却无人敢否认您的功绩。您是我们的陛下,我们必须奉行您的命令。只是,”院长犹豫地问道,“您是虔诚的信徒吗?您信着上帝吗?”
他的问话含蓄极了,然而话中透露的担忧也是教会中极少数知道教皇此行目的所在教士们的担忧。但是几乎无人敢贸然发问,除却院长。可就算是院长,也在经过几番思量后才敢小心翼翼地问出来。
“您是虔诚的信徒吗?”这一句话意图明显。缘一想,他们胆怯地看着他策划这次十字军东征,又任性地发布免除十字军士兵利息的法令,最后促使十字军攻占君士坦丁堡。
这么一系列大胆冒险的行为,最终威尼斯却成了最大受益者。更不用说……
所以有此一问倒是正常的。缘一缓慢地摩挲着戒面,但是他怎么会不是虔诚的信徒呢?缘一有点想笑,他可是最虔诚的信徒了啊……这世上不会再有人比他更有耐心,更加努力,经年累月地经营权势,铺展自己的关系网。
谁能说他不虔诚呢?
“您多虑了。”缘一回答道,“无论如何,我都是虔诚的信徒。”
院长犹豫了下,还想多说些什么,但最终还是忍住了,不再多问。
“兄长还在昏睡中吗?”缘一撩起帷幕,俯视着严胜的脸,“没有醒过?”
负责配制药水的修士恭敬地答道:“是。”
“加大剂量。”缘一坐下来,伸手摩挲着严胜的嘴唇,“在回到罗马前,不能让兄长醒过来。”
修士犹豫了下:“从君士坦丁堡回到罗马需要一段时间……”
缘一打断他的话:“我会照顾好兄长的,让他们加快航速——我已经处理好了十字军,尽快赶回罗马。剩余事宜产屋敷会在之后传信来的,无需多虑。”
“必须尽快赶回罗马。”他目光轻柔地注视着严胜的脸,“您知道我可是为了这一瞬……准备了多久。”
那是他和缘一分别前的最后一晚。当时他们已经从君士坦丁堡返回很久,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严胜始终对缘一视而不见。缘一却像没有注意到他的冷落一般,始终乖乖地做着他该做的事情。
这令严胜更加地愤怒。
他无法抑制自己地去回想在君士坦丁堡的那个雨夜。
“您教导我每个人都有应尽的职责。”什么是应尽的职责?他为兄长的职责,缘一为胞弟的职责。
可是这些责任里从来,也不该包括这件——“爱”。
或许他爱过缘一,但那是因为同情他,然后在同情他的基础上自我欣赏而萌发的爱。
那算什么。
缘一对他的爱又算什么——“作为回报的,回馈的爱。”
那算什么。
说到底他们兄弟俩之间就从来不存在爱啊。不过都是在自我欣赏,自我满足。
但是缘一对他的感情……那是更为恶劣的存在。
那一晚他们难得地坐在一起看书,缘一翻过那些古老的纸页,轻快地念叨着航线——他是在单纯地因为他们兄弟之间难得的相处高兴吗?他在一边模样平静,内心却极其复杂。
事到如今有什么不好承认的呢。
他就是畏惧着缘一。畏惧着缘一的天才,畏惧着他那令人毛骨悚然的感情。
……因为他知道自己根本无路可逃。
那天晚上,在他们不约而同熄灭灯走出书房的那一瞬间,严胜突然地问他:“……你究竟为什么要爱我。”
一些风在微微地摇晃。黑夜如帷幕在颤动。
严胜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挑这时候——因为畏惧,所以要遮掩。
然后他听见缘一很轻地笑了声。
“我当然爱您。我必须爱您。”缘一如此答道,“因为您——”
他不该多问。
严胜想,他早该知道这个孩子不过从来都是在蒙骗人罢了——
可是他还是没有忍住地暴怒起来。
他的“那算什么”里还有一点对往日那个孩子的怜惜。
可是缘一……缘一。他不过是个空壳。
但是缘一却一把抓住他的手贴在唇边,轻轻地吻了一下:“您会接受我的,不是吗?”
不——他绝不会接受。
所以当他继任威尼斯执政官,而缘一继任罗马教皇之后,无论使节多少次地求问有无回信,他都告诉他们,不会有,以后也不会有。就算缘一是如何地强加法令限制威尼斯的贸易发展,但是他因着自己的那点尊严,从来没有屈服过。
“您对我来说,是珍贵的人啊。”
——你怎么会令人如此作呕,继国缘一。
你在侮辱我。你这个空白的人。
严胜猛地惊醒过来。入目是浅金色的高高吊起的纱帐,他陷在柔软的床褥里身体无力到无法动弹,他僵硬地转动脖颈向另一边看去——谢天谢地,是空的。
但是他隐隐约约察觉到了不对。这是个极其空空荡荡的宫殿,以金红二色作为装饰,随处可见朱红色的帷幕垂落。淡金的阳光正漫不经心地穿过高高的窗户落进来。
一面朱红色的挂毯钉在墙上,边缘绣饰着十字架。
这不是他在威尼斯的执政官宫殿,也不是他在君士坦丁堡所见到的任何一座宫殿——
一个衣着华丽的人慢悠悠地跨过门槛走进来,在望见清醒的严胜后,他顿下脚步,微微一笑。然后动作轻缓地撩开一道挡在他面前的朱红帷幕,向严胜走过来。
“兄长大人。”他走到床边,微微低下头透过纱帐看着严胜,然后伸手卷起,声音里透着一股餮足的满意,“欢迎您来到罗马。”
——缘一卷起纱帘的手上,赫然戴着的是威尼斯执政官的红玛瑙戒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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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对我萌发憎恨。”
“你也可以憎恨我。”
“……你串通厄运一起战胜了我。”
“趁着众人都希望我事业失败的时光。”
《旗帜不落·上》完结
Chapter 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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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圣马可的旗帜在此等候您的归来。
“陛下!”炼狱慌张地闯入议事厅。聚集在议事厅的几位主教不满地看向他,脸上的神色明显地反应出他们对会议被打断的反感,但是无人说话。近些年教廷在教皇的压制下越发地收敛自己,已经没有人敢轻易挑战教皇。
缘一面色平静地抬头看向炼狱:“……是终于成功了吗?”
炼狱犹豫了下,还是答道:“……是。他成功了。”
缘一往椅背上靠了靠,摩挲着戒面,自言自语道:“……两年。”他突然笑了起来,“……两年。”
主教们面面相觑,不知道教皇在笑些什么,于是疑惑地看着他。
缘一摇摇头:“算我太过自信了。继续吧,会议。”
炼狱踌躇了会,还是问道:“……您打算如何处置威尼斯?”
“我放弃了。”缘一简单地应付过去,“你退下吧。会议继续。”
炼狱哑然,最后还是恭顺地行礼退下了。
这是不平静的两年。
威尼斯不时地派遣使节前来罗马,含蓄地询问威尼斯执政官到底何时才能返回。
1205年,威尼斯执政官继国严胜病逝于君士坦丁堡。消息传回,举国震惊。自然有人不信,立刻派人去百般打探消息。十字军的领主们在经过多次的询问后,终究是稍稍地透露了口风。
威尼斯元老院大怒,立刻派遣使节前往罗马索要执政官。
然而罗马教皇经过多年的经营,权势达到顶峰,几无人敢反抗,他行事随心所欲。哪怕是面临威尼斯使节咄咄逼人的质问,他都置若罔闻。
但是威尼斯绝不是一个可以用常理衡量的国家。它游离于基督教世界之外,在十字军东征时还遭受绝罚令,这导致它对教会极其轻蔑。而东征后,严胜为威尼斯争取到的利益令威尼斯一跃而成殖民帝国,通过航线掌握了各地的商业命运,它登上了地中海的权力巅峰。
缘一本设想以利益至上的威尼斯会很快放弃它原本的执政官,改选另一任执政官。然而元老院在经过漫长的争吵和抉择后,终于下定决心由童磨暂领执政官之事,但是执政官之位空出。威尼斯使节源源不断地被派往罗马。
元老院认为,出于东征功绩的考量,以及执政官和教皇之间错综复杂的关系——元老院由此认定,由继国严胜继续担任执政官,将会为威尼斯谋取更大利益。因此威尼斯坚决请求罗马教皇务必释放威尼斯的执政官。
炼狱慢吞吞地沿着走廊向宫殿走去,心下微微叹气。
他承认自己当初的确是看错这对兄弟了……他们之间的明争暗斗绝非能用简简单单的“传统”来解释。而更复杂的……炼狱停在宫殿门口。
——那也绝不是能用爱来解释的。
然而由于缘一的任性妄为,以及威尼斯的坚持不懈,执政官没有逝世只是被教皇扣押起来的消息还是渐渐地传了出去。当然介于教会如今的威势,所有人都保持沉默。但是自然有好事者开始向宫廷里的人打听是否到底有这么回事,甚至开始打探威尼斯执政官究竟被关押在哪座宫殿。
但是宫廷上下的人一致保持沉默。
……哪能不保持沉默呢。炼狱叹了口气,他甚至连想都不敢多想,因为教皇拿来关押威尼斯执政官的宫殿,正是教皇自己起居的宫殿。
如果传出去将是何其的暧昧,引人浮想联翩。
虽然现在已经好不到哪里去了。甚至有人拿这个作为喙头开始攻击教皇,质疑他是否是一名纯正的基督教教徒。
此刻声音虽小,若是哪天缘一真做出什么无法解释的行为……炼狱推开宫殿大门走进去,深深地叹了口气,他已经不敢再想下去了。
严胜终于逃出宫廷,倒是一件好事。他想,至少从此以后那些好事者再也不会穷极无聊到来打探消息了。但是想想缘一,他又觉得头疼起来。
缘一那么简简单单说了句“我放弃了”。
可是炼狱明明看见,缘一在不停地摩挲着戒面——那是红玛瑙戒指。威尼斯执政官的所有物,代表强权。
他想到此更觉得烦闷。因为缘一私自地将戒指交换了,从两年前开始。
威尼斯执政官的代表强权的红玛瑙戒指,戴在了缘一手上。
罗马教皇的代表沉静忍耐的红宝石戒指,戴在了严胜手上。
现在……他草草地扫过凌乱的床榻以及被留下来的红色的教皇外袍。显然,作为报复——这位执政官向来报复心很重,他将那枚红宝石戒指带走了。
缘一在会议结束后很快地赶回了宫殿。炼狱站在门口等他,看见缘一那幅模样心里就清楚了——“我放弃了”又不过是句空话。他们兄弟怎么可能这么干脆利落地结束长时间的拉锯呢。
如果能这么容易结束倒好了。
炼狱微微地叹了口气,鞠躬道:“陛下,严胜大人带走了戒指。”
“……除此之外,兄长什么都没有带走吗?”缘一走进宫殿,缓缓地扫视了圈。
与两年前不同,空荡荡的宫殿里添置了许多家具,而且都整理得很干净。
“……他什么都没有带走。”缘一自己回答道。
炼狱偷偷看了一眼他的表情,担心缘一愠怒,然而缘一只是顿了顿,然后笑起来。
“无所谓。”他轻轻道,“他带走够多的了。”
公元1207年,威尼斯与罗马教皇再次交涉失败,失望返回威尼斯。
同年继国严胜出逃。
而此时威尼斯与热那亚之间再次发生矛盾。
由教皇选定的拜占庭皇帝产屋敷不幸去世,下一任皇帝人选未定,罗马教廷内不知道为何迟迟没有消息传出。
在这样的情况下,威尼斯和热那亚起了争执。当时热那亚掌控着黑海,而威尼斯渴望更进一步——它想要将热那亚挤下,自己占据统治地位。
热那亚在此种情况下选择支持产屋敷的儿子继任皇位,而威尼斯为了表示它的敌对之意,选择了它的执政官曾经选择过的——鬼舞辻无惨。
鬼舞辻无惨在外流浪两年。两年前他为了保住皇位而自愿放弃君士坦丁堡,并且为了保护自己主动离开君士坦丁堡,却没有想到罗马教皇会突然出现在君士坦丁堡。鬼舞辻无惨在那时就隐隐约约察觉到不妙。
之后威尼斯执政官传出逝世的消息——鬼舞辻无惨意识到自己的依仗已经没有了。他不敢返回君士坦丁堡,只能立刻启程离开。在途中他听闻罗马教皇指定了拜占庭帝国的下一任皇帝——和他有血缘关系的产屋敷家的儿子。
鬼舞辻无惨明白自己已经完全地丧失了希望。
然而在逃的两年中,他风闻威尼斯执政官没有死掉,只是被教皇扣押起来。他原本不信,然而威尼斯频繁的动作却不得不令他开始产生怀疑——源源不断的使节被派往罗马的宫廷,而两年间这种没有名义的到访发生了很多次。罗马教廷对此事讳莫如深。这种遮掩的态度令他不得不相信一件事,那就是罗马教皇的确扣押了威尼斯执政官。
他与严胜相交不多,但是明显能察觉到这是个自尊心很强的人。如果他真的被困在了罗马,可想而知,他对身为教皇的胞弟该是何等的痛恨了。他相信,以严胜的性格绝对不会心甘情愿地留在宫廷,而是会设法逃离。
但是就算严胜重返威尼斯,也不会轻易地选择帮助他。威尼斯利益至上,况且他本就无权继承皇位。
可两年后,1207年,威尼斯与热那亚发生冲突,罗马教廷迟迟不决定下一任皇帝人选。
鬼舞辻无惨非常清楚双方都是为了一己私利而选定皇帝人选,他和产屋敷家的孩子不过是发动战争的借口——就如当年他成为十字军进攻君士坦丁堡的借口一样。
但这是他能重回君士坦丁堡的唯一方法。
3月18日,鬼舞辻无惨抵达威尼斯,与童磨以及元老院进行交涉。
4月24日,威尼斯共和国向热那亚宣战。
在宣战前,威尼斯除了开展一场新的海上战争的花销外,为了陆战,它不得不为了寻找一位有才干的雇佣兵首领而在意大利四处搜寻。而当时威尼斯虽然牢牢地把控着各处的航线,然而因为与热那亚之间的战争,它不得不匀出大量支出来保护它的陆地领土。囊中羞涩的威尼斯的人选其实很少,但是一位好的陆军首领又是必须的。
就在这时候,一直旁观着的鬼舞辻无惨主动提出引荐一位人选。他声称这位人选非常熟悉威尼斯事务,且性格谨慎行事果决,领导过非常重要的战役并取得了辉煌的战绩。
元老院半信半疑,然而童磨却在一瞬间领悟到意思,夸张地做出感谢上帝的模样。
“请问您说的这位人选,到底是谁呢?”元老院面面相觑之后,有人率先发问。
“他即将抵达威尼斯。”鬼舞辻无惨答道,“他会与诸位大人见面。”
有人不满地皱起了眉头:“……我们无法断定他到底是否适合威尼斯。他即使贸然来到,我们也可能会拒绝他。”
“大人们是不会拒绝他的。”无惨看了一眼童磨,“请诸位稍稍等候几天,就能知道到底是谁了。”
“是严胜大人吗?”会议结束后,童磨看着鬼舞辻无惨慢悠悠离去的背影,突然发问。他迫不得已领事两年,早就烦透了日常积压的事务。可以说这两年间威尼斯不断派去使节拜访罗马——这其中就有他的一份功劳。
无惨静了下:“是他。”
“真稀奇。”童磨合起扇子敲了敲自己的手腕,“严胜大人自己逃出来了?想来那位罗马教皇也不会轻易放人……”他短暂地笑了声,缓步走上前和无惨并肩而行。
“或者说,是您协助大人他的?”童磨侧过脸看向无惨,轻声细语,“我们都非常清楚大人的性格,两年来他指不定逃了多少次……但是无疑都失败了。既然现在您宣称大人逃了出来,您和大人保持着联系吗?”
“……我只是稍微地制造了些麻烦。”无惨冷冷答道,他实在不喜欢童磨说话的腔调,总是漫不经心地拉长语调,整天懒洋洋的,事情不到万不得已的地步绝不轻易沾手。元老院没有让他继任执政官实在是一个明智的选择。
“威尼斯感谢您的帮助。”童磨没有理会无惨的冷淡,继续笑道,“您当年离开君士坦丁堡不失为一个明智的选择。谁都没有料到是教皇策划掌控了东征,他突然出现在君士坦丁堡——”
无惨顿住脚步:“你是在质疑什么?”
童磨夸张地笑了起来:“我哪会质疑您呢……您可是我们尊贵的客人,更不用说您帮了我们这么大的忙。只是……”他微微附过身去问道,“我想知道,在教皇没有出现前,您曾和他见过面吗?我是说——在他声称重病缠身的那段时间里?”
“没有。”无惨斩钉截铁地回答道,“四年前我们在罗马见过一面后,就再也没有见过。”
“这样。”童磨像是察觉到了他的不满一样退让了,“看来您对他不是很了解……威尼斯感谢您的帮助,不如让我带着您边逛边聊聊这位教皇?”
无惨思考了下,做出“请”的手势。
“严胜大人和教皇出自继国家,这个您知道吧?”童磨带着无惨路过执政官宫殿,停下脚步,示意他看宫殿上飘扬着的圣马可旗帜,“直到现在,威尼斯的传统依旧没有改变。我们的贵族群体是封闭的,我们从固定的几个家族里挑选下一任的执政官。您知道,我们过去有段时间臣服于拜占庭。我们学习它的文化,模仿它的法律,以期自己也变成像拜占庭那样强大的国家。但是我们得到的只有混乱。”
虽然说着如此惨痛的事实,这个人脸上的笑容却灿烂无比:“您不知道吧,执政官的继任曾经也是非常血腥的。我们试图从各个家族里挑选出最优秀的继承人,然而那个继承人往往没过多久就死了。为了争权夺势,互相残杀是极其常见的事情,但这导致威尼斯的局势开始动荡……所以,感谢……随便感谢哪位神明吧,终于有一天我们废除了那部法律。开始从固定的几个家族里挑选执政官,继国家作为最古老的家族入选。那一年继国家的双生子先后被认定为人选,而其中被认为最有望继任执政官的,您猜猜看是谁?”
无惨看了他一眼,被越发灿烂的笑容给刺得别过眼神,应付道:“……是严胜吧。是他继任的执政官。”
“猜错啦。”童磨兴高采烈地敲打着手腕,他压低声音鬼鬼祟祟道:“是教皇哦。被认为最适合继任执政官的,是严胜大人的弟弟哦。”
无惨回忆了下那两次该死的会面,心不甘情不愿地承认:“……如果是他,也勉强说得通。”
“是呀是呀。现在无人敢否认教皇的威势,欧洲的皇帝们不也在小心翼翼地看着他的脸色吗?可是您在威尼斯,这里是被处以绝罚的威尼斯。所以我要告诉您一个秘密。”童磨笑起来,“那位教皇,在七岁以前可是个傻子。从来没有人会想到……他会有如今的地位。”
圣马可的旗帜在空中猎猎飞舞。
他们一时间都静了下来,只听到旗帜在风中骤然展开的飒爽声。
童磨耸了耸肩:“他是个怪胎,所以别猜他的想法了……我知道,很多人现在都在猜测他和严胜大人之间是不是有什么不正当关系。我想您大概也是利用这一点给教廷制造了点麻烦?但那是——”童磨思考了一下,形容道,“可笑的。”
“那是可笑的吗?”无惨重复了一遍,轻声问道,“那这两年算是什么?”
童磨不再继续这个话题,只是道:“您看,严胜大人还要多久才能回到威尼斯?”
“如果教皇放弃对他的追捕,那他过不了多久就能回来了。”
童磨看了一眼执政官宫殿,笑了笑:“这座宫殿已经空了两年。”
金红二色的雄狮旗帜卷起又舒展开,通往宫殿的台阶极高极长。
4月28日,威尼斯元老院通过间谍获知热那亚与帕多瓦和匈牙利的书信内容。帕多瓦位于威尼斯的西面,而匈牙利位于威尼斯的东面——这个倒霉的国家因为威尼斯占据了达尔马提亚,自己立足不稳而紧张不安。这两个国家一方面仰慕威尼斯的自由和财富,一方面它们又对威尼斯的强大心生恐惧和嫉妒。
热那亚为了争取这两个国家的协助,于是写信表达了它的不安和希冀:“如果威尼斯被允许在意大利大陆站稳脚跟,就如同他们在海上一样,很快他们将成为整个伦巴第的主人,最后,成为整个意大利的主人。我们真切地希望能与你们签署协议,让我们从陆地和海上将威尼斯包围,以此来羞辱威尼斯。”
这对威尼斯的威胁无疑是相当大的。然而威尼已经太晚得知消息了,它陷入了孤立无援的困境。热那亚不仅可以通过陆战扼杀通往威尼斯的重要的内河交通,还可以利用匈牙利国王在达尔马提亚海岸的港口提供近距离袭击威尼斯的基地。
威尼斯必须尽快地选定他们的海军指挥官。但是留给威尼斯的选项其实不多了。
在这一代里,只有童磨善于海上指挥,可他现在还负责执政官的职务。
威尼斯处于两难的境地。
5月2日,匈牙利士兵绕过威尼斯湾与帕多瓦领主会合,与此同时热那亚派遣舰队开始试探威尼斯的海防。热那亚人在一步步地逼近威尼斯,在短暂的试探后热那亚尝试着袭击了保护威尼斯本土的各沙洲沿岸的居民点并获得了成功。在一场胜利后,热那亚舰队在离去时将圣马可的旗帜拖在船尾,这是对威尼斯的公开的羞辱。与此同时,匈牙利人和帕多瓦人开始扼杀通往威尼斯的内河交通。元老院清楚,一旦热那亚掌握制海权,就可以用饥饿迫使威尼斯屈服。
威尼斯岌岌可危。
元老院必须决定了,由谁担当海军指挥,又由谁来暂代威尼斯执政官。
仅仅一天后,鬼舞辻无惨介绍的雇佣兵首领——据说非常熟悉威尼斯且性格冷静,抵达威尼斯。
下船后他直奔目的地,圣马可的雄狮旗帜在空中猎猎飞舞,它守护着这座空荡荡的宫殿已经两年。
这个人停在宫殿前,静静地仰头望了一会,便沿着台阶一步步地向大门走去。
童磨在二楼办公室内正百无聊赖地四处张望着,他从来都不忧心什么国家大事。元老院在紧张地计划着到底该如何处理眼下的困境,对他而言只存在两种选择:一是被任命为海军指挥出海作战,二是留在威尼斯。
但都是等死——他随随便便地折起一张纸往外一丢——或许运气好一点不叫等死,但是威尼斯前途渺茫。
他看着那张公文飘出窗外,于是再抽出一张,叠了个好看点的形状再扔出去。
严胜默然地弯腰捡起纸,展开看了一眼,一口气硬生生被哽在喉口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他熟门熟路地推开大门,走上楼梯,守卫着执政官宫殿的卫士们在看见他的一瞬间纷纷举起长枪做出威胁的姿势。但是紧接着他们就看到这个戴着兜帽遮得严严实实的人随意地伸手一招,做出制止的手势——那手势他们分外熟悉,而且他的手指上戴着极其耀眼的红色戒指——
卫士们愣住了。
这个人消失在二楼楼梯转角处。
执政官的办公室门被推开,童磨兴致勃勃地还在叠着公文,听到声音也不抬头,只是问道:“怎么,元老院商量出来了?到底要不要派我去?”
“——派你去?”门口站着的人冷冰冰地发问道。
童磨停下叠着公文的动作,慢吞吞地扭过头去:“啊,处理了一天公文……我休息去了。”
“叠了一天公文?”严胜走过来,随手把公文纸丢在童磨桌上。他动作随意地仰头解下斗篷,挂到一边的架子上,然后坐回位置上,嘲讽道,“威尼斯是想自取灭亡?”
童磨笑嘻嘻地放弃了装模作样,躺倒在椅子上:“可是本来只有我啦,我只能和威尼斯共存亡了。”
“……”时隔两年,严胜看见童磨这张脸丝毫不觉得怀念,只想狠狠一皱眉:“去通知元老院,我回来了。”
“是是是——”童磨懒洋洋地应道,“我立刻去通知元老院。对啦,作为礼物,严胜大人,我桌子上的公文全是您的啦。”
他跳起来往外面跑去:“恭喜您回来和我们一起共存亡。”
Chapter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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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何物是骨中腐朽。
严胜的回归令整个威尼斯士气大振。回国后的第一天他就迅速组织了各种会议商量该如何应对热那亚气势汹汹的来袭,童磨快活地拎着笔坐在副位上只负责记录。
在商量到该选择谁为海军总指挥的时候,严胜沉默了一瞬,避而不谈这个话题。然而在接下去的会议中他选定了童磨带领舰队前往地中海东部,尽可能地破坏热那亚航运,截断他们的粮食运输。众人哗然,然而执政官的抉择向来无人敢质疑,尤其是两年前的东征功绩为他带来了赫赫声名,他们下意识地服从了这个命令。
会议上下发的命令很快传达下去,威尼斯的两个入口被铁链封锁起来。坚固的帆船下锚停泊,作为浮动堡垒。根据严胜的意见,战争委员会立刻被组织起来,全天候地在执政官宫殿待命,当执政官不在的时候他们有权指挥战事。
与此同时,他们设置了警备系统。以圣尼古拉教堂为中心向四周辐射开来,当观察到热那亚舰队的时候,各个地区的教堂便会敲响警钟。
严胜和童磨一起站在执政官宫殿的高处眺望着这些忙忙碌碌的准备工作。童磨过不了多久就要出发前往地中海东部,这些天以放松心情的名义丢下所有工作四处闲逛,严胜也懒得管他。
这是最后一天,童磨难得地出现在办公室,笑嘻嘻地问他:“严胜大人,我们出去看看?”
严胜当时正在烦心,索性把公文丢了。
“您看我们有多大把握能赢热那亚?”童磨一向静不下来,看了会便叽叽喳喳地开始烦起来,“您要是没有把握的话,我就带着舰队不回来啦。”
严胜没有理他。
童磨思考了下决定道:“我可以去当海盗。”
闻言严胜淡淡地哼笑了一下:“你要是想逃就逃。”
“看您看您。”童磨举起扇子遮在头顶仔细打量过远处的人们,“不过我们现在情况的确不妙,您也清楚,不然您不会下那样的命令。”
他微微抬了抬下巴:“拆除湖内标示可通航水道的所有木桩,这是六百年前的古老做法了。威尼斯穷途末路。”
“……我同时派人拜访匈牙利国王了,我在回来的路上听闻匈牙利国内出了一些不大不小的事情。他们可能会脱离同盟。”严胜转了下手上的戒指,然而童磨注意到,他现在只是微微地转了一下,便像是碰到什么棘手的东西一般收回手,目光冷下去。
“他们不一定会答应。”童磨移开眼神,笑着道,“您,哦,其实是您弟弟,我这么说应该没错——他为威尼斯带来了这么丰厚的利益,使威尼斯登上了权力巅峰。威尼斯从那时候起就招人妒恨了,这样的战争总会发生。只是我们没有想到邻居的帕多瓦、匈牙利会和热那亚联手,看来他们很想洗劫我们呢。”
他耸了耸肩,补充道:“就像威尼斯当时洗劫君士坦丁堡一样。”
严胜沉默了一瞬,“我知道。但是这是必须去做的,如果匈牙利提出的条件在我的容忍范围内,我会答应的。”
他有点焦躁不安地按住了自己的手腕。
童磨惊奇地“唔”了一声,但是理解地点点头:“希望如此吧。”
他们一时间都陷入沉默,听着远处嘈杂的人声和头顶旗帜的猎猎飞舞声。
“明天就是典礼,我会将旗帜交给你。”严胜突然开口道,“我也不要求你用生命来捍卫共和国了,但是不要玷污它的荣誉,最好带着它凯旋。”
“那您呢。”童磨注视着人们呼喊着号子在码头上搬运货物,“我被派遣出去,海军舰队总司令由谁来担任?您?”
严胜静了下,肯定地回答道:“我。”
“您还真要和威尼斯共存亡?”童磨惊奇地侧过头上上下下地打量着严胜,“我知道您向来尽责,不过何必呢?您大可以只负责指挥战事,无需亲自到前线去。”
“你以为我为什么要组织战争委员会。”严胜冷冷地仰头笑了,“我赋予他们在我不在时指挥战事的权力,让他们全天候地等在宫殿里。”
“这话说的……”童磨思考了下,评价道,“您仿佛随时要战死一样。”
他想了下,倒是觉得很有可能,不免怀疑地仔仔细细打量着严胜:“大人,您被关了两年还逃了出来……现在气的是那位,那位。您不必如此。”
“……”严胜看了一眼童磨,伸出手示意他看。
“您的玛瑙戒指呢?”童磨定睛,疑惑道,“这不是宝石戒指吗——”他突然顿住了,抬头看了眼严胜的表情,再低下头去仔细打量了圈戒指,“……这是教皇的戒指吗?”
严胜收回手,表情冷淡:“是。他拿走了我的戒指,作为报复,我把他的带了回来。”
童磨仔细地再看了眼那手指上的戒圈,没有说什么,只是点点头:“元老院的人暂时不知道这件事吧。他们要是知道传承了这么久的戒指被教皇拿走了,不知道要气成什么样。”
“他们倒不至于气。”严胜仰头看了眼正在风中招展的圣马可旗帜,“教会的人现在才头疼……我出逃的消息瞒不了多久,更何况现在威尼斯和热那亚开战,多少人密切关注这场战事。死了两年的,由教皇亲口宣布的威尼斯执政官突然复活,你猜教会要遭到多少质疑?”
“他们本就知道。”童磨修改严胜的说法,“正是因为他们知道,威尼斯才坚持派遣使节去罗马。只是现在他们敢在明面上质疑了,您知道那位这两年对他们的压制。他们现在有了机会哪会不大肆利用起来?”
“呵。”严胜冷笑起来,他简短道,“我知道他这两年做了什么。”
童磨好奇心顿起,老实讲他对严胜在罗马的两年生活一直很有兴趣——然而他是没有什么胆量敢问的,尤其是现在这个关头。严胜多半会沉默不语,然后第二天把他按在办公桌前处理公务。
然而他已经观察到很多了。被特意改过的戒指,严胜遮掩起来的部分。
可是那也不算什么。童磨移开目光远眺着,他心里清楚不过——继国缘一那个人,他怎么可能会有爱这种情绪。他空无一物。他比自己还要目空一切。
而教会正如严胜所猜想的那样,此刻正处于焦头烂额的状态。
在圣马可教堂举办的典礼上执政官将威尼斯的战旗授予童磨,宣布道:“上帝赋予你神圣的使命,用你的勇气来捍卫这个共和国,并向那些胆敢侮辱它、侵害它安全的人复仇。共和国的安全源自我们先辈的美德。我们将这面胜利的、令人敬畏的战旗授予你,你的义务便是带着它凯旋,不得玷污它的荣誉。”
童磨接过战旗,接受了这一任命。随后带领舰队出征。
威尼斯一改前期的优柔寡断,毫不犹豫地准备作战。
空了两年的执政官宫殿迎回它的主人——被教皇宣布在君士坦丁堡病逝了的继国严胜。
此前只是私下猜测的小道消息,终于变成了现实。
无数的质疑声在民间响起。
被压制许久的皇帝们蠢蠢欲动,企图借势趁机夺回皇权。
罗马教会迫不得已请缘一出面与各大教区的主教们见面,向他们证明自身。
然而令教会心头梗住的不止此事——缘一还将代代相传的戒指弄丢了。当然,谁都知道他不过是在撒谎,而且还随便地糊弄了他们。因为缘一手上戴的戒指明显是威尼斯的玛瑙戒指,他显然是将自己的戒指和那位执政官的戒指交换了。虽然他们不明白他此举何意,但是教会失去戒指是件大事。
他们必须将此事瞒下来,否则让那些皇帝们知道这消息,岂非要死死咬住不放。
但缘一在这一团糟中始终保持着他冷静的态度,他不管不问地冷眼看着他们的动作。除了呆在宫殿里,他就是在教堂里默默跪着做祈祷。
炼狱身为他的随身近侍,作为为数不多的清清楚楚知道此事的人,到现在也不清楚缘一到底在想些什么。
而院长此次气得不轻,直接离开了宫廷。缘一没有多做挽留,然而院长的态度对他们来说其实至关重要。
国王们都清楚院长这位老人的性格,他忠诚于教会,从年轻起就将自己的人生奉献给了上帝,几十年来兢兢业业,历经三代教皇,参与过十字军东征。这样一位德高望重的修道院院长,他的离开显然表明了他对教皇的失望。
可缘一始终都是沉默着。
炼狱望着缘一的背影,轻轻地叹了口气。
五月二十四日,威尼斯大使赶到匈牙利提出和谈要求,意图破坏三国的盟约。
然而匈牙利人察觉这是彻底打垮威尼斯共和国的千载难逢的良机,于是他们顺势提出要求巨额赔款,另外每年都要上交贡金。这只是他们最基本的一个要求,为了羞辱威尼斯,他们要求威尼斯执政官以及他的继任者必须成为匈牙利王室的附庸。
“当然——如果你们觉得为难。”匈牙利的大臣乐于助人地提出建议,“我们清楚你们为了筹备战事花费了大量金钱,你们可以将六七个城镇和执政官的戒指作为预付款。”
“这件事涉及到我们威尼斯此后是否还能保持自身的自由。”大使答道,“我必须写信告知我们的执政官,请他来决定。”
“您有这个权利。”匈牙利使节彬彬有礼道,“但是请容许我提醒您,热那亚绝不会等待。”
信函很快被送回威尼斯。
“告诉他们,如果要在屈辱和死亡之间抉择,那么共和国将战斗到底。”——威尼斯的回信同样很快被送来。
严胜丢下笔,沉沉地叹了口气。他看向自己手指上戴着的戒指,虽然威尼斯本就不可能会答应这样无理的条款,但是他难免心惊了一下。执政官的戒指还在罗马教皇那里。他现在也没办法拿回来了。
他能出逃完全是仰赖运气,若还想着要带回戒指,那他现在就是在罗马的宫廷里听缘一念着威尼斯陷入绝境的信件了。
想到缘一,他的神色情不自禁地冷了下去。
在罗马的两年,就算没有人问及。但是始终梗在他的心头,不时地就会浮现。
而威尼斯如今的局面,不也是和缘一有关吗?
两年前他在罗马苏醒,缘一坐在床边伸手慢条斯理地梳着他的长发,告诉他道:“兄长不必担忧威尼斯,我已为它争取到足够的利益。至少这几年,没有人会阻挠威尼斯的商业发展。”
“我已让它登上权力巅峰。”缘一笑起来,“所以兄长可以安心地在我身边了。它不需要您。”
是的,缘一会支持他——说着教廷在此事上与威尼斯一致,然而他的真实目的却是为了让威尼斯不再需要他继国严胜。他太清楚严胜会怎么做了,他也明白严胜至今为止还在记恨着在君士坦丁堡的那些时间,或者不如说是那个雨夜。所以严胜必定会促使东征转向君士坦丁堡,以威尼斯的债款作为要挟。
缘一配合地声称重病,拜占庭求助的书信于是没能送上来。
他是多么狡猾细致地策划着,令威尼斯获取最大利益,凭借统一教会的荣誉让罗马教会彻底臣服于他,以君士坦丁堡作为贿赂使得十字军领主们被迫承认威尼斯执政官身亡。
步步为营,步步紧逼。
可是为了多么好笑的幼稚的目的啊——他要把继国严胜从威尼斯抢过来,所以他必须要让威尼斯不再需要严胜。
但是令两人都始料不及的是威尼斯这两年间都没有放弃,始终派遣使节前来罗马面见教皇,含蓄地请求将他们威尼斯象征的持有者释放。
于是从第一个使节拜访罗马起,缘一就多了一项兴趣爱好。他会拿着信特意读给严胜听,读完再修饰一遍再读给严胜听,然后告诉他:“您知道威尼斯来人了吗,他们请求我释放您。”
然后严胜冷冷地看着缘一将信撕得粉碎,随便地一丢,笑容温和地告诉他:“您觉得我会答应如此无礼的要求么。”
“……你真恶心。”他答道。
“随您怎么说。”缘一笑起来,“毕竟您现在身处罗马的宫殿。”
严胜懒得再看他。缘一的无聊把戏越来越多,他知道这是因为缘一想彻底地压垮他。
他给威尼斯那样大的利益不过就是为了想驱使威尼斯选择新的执政官,然而那样的利益也给威尼斯招致了不必要的麻烦。
严胜十指交叉起来,盯着墙上的挂毯出神。
如果他没有逃出罗马,那么过不了多久,估计缘一就能给他念威尼斯沦陷的信了。
缘一想彻底地压垮他,想让他觉得自己无处可去。
他精准地挑中了对他来说最为关键的一点:威尼斯。
然而就像他写给大使的信一样,如果要在屈辱和死亡之间选择,威尼斯选择战斗到底。
宣告着热那亚和威尼斯之间战争的开始是6月8日这一天,圣尼古拉教堂的大钟开始发出不祥的鸣响。
海平线上出现了悬挂着红白两色的热那亚旗帜的舰队。
“他们的目标是基奥贾。”严胜在地图上圈出来,递给战争委员会,“热那亚想要来到威尼斯有三个主要入口,其中两个已经被封锁。第三个入口在基奥贾,还是开放的。诸位明白此地对我们何其重要,它控制着布伦塔河与阿迪杰河的河口,威尼斯正是通过这两条河的水道与意大利中部联系。”
“您的意思是?”一位委员接过地图,低声道,“他们打算夺取基奥贾建立基地,然后消灭我们?”
“匈牙利尚且希望我们一蹶不振,”严胜淡淡道,“您能指望向来与我们有宿仇的热那亚放过我们?”
他站起身来往外走去,“我们因为掌握了那么多航线而把自己的世界想象得极其巨大,然而威尼斯现在只能困守。”
“投入所有资源,武装基奥贾。”
威尼斯决心坚守基奥贾。
六月十日,缘一接到了来自院长的信。
“您必须告诉我,您作为一名虔诚的信徒,信仰的究竟是什么。”
Chapter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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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我们互相亏欠,我们藕断丝连。
威尼斯为了守住基奥贾付出了相当大的努力。他们武装了布伦塔河沿岸一系列孤立的外围堡垒、水磨坊和塔楼。基奥贾的镇长用岩石堵住了布伦塔河的通道。然而热那亚对于彻底地打败威尼斯抱有强烈的执念,这两个商业共和国仇视彼此,无时无刻不想着打倒对方,抢夺对方的商业市场。
他们不断地投入人力和资源,将驳船拖上了陆地开辟新的运河以绕过障碍物,摧毁了一个孤立的堡垒。
到了六月下旬的时候,他们已经占领了布伦塔河口具有战略意义的拜贝塔楼。他们在此地建立了控制运河通道和水道堡垒。
此时,他们距离基奥贾只有4英里。事实上基奥贾和威尼斯之间的联系已经被切断了。
“您好像并不担心这场战役。”鬼舞辻无惨常常能遇见严胜,这其实已经是很少见的情况了,但是他没有多问,只是询问道,“童磨还不打算返航吗?”
严胜现在还保留着转动戒指的习惯,但是现在只微微地转动一圈:“还没有到危急的时候,不需要把他召回。”
“他并不是一个足够优秀的将领。”无惨含蓄地评价道,“我们都要失去他的消息了。”
“我知道您意指什么。”严胜倒不觉得冒犯,他甚至有些要笑出来地道,“在出发前他问过我,如果威尼斯战败,他能不能在外当海盗。”
说到最后一个字的时候,他的笑意倏然淡下来:“或许这是更好的选择。我曾经想仰赖上帝的恩惠,后来想到自己已经被处以绝罚……真是荒谬。”
“在罗马的两年,您一定不好过。”无惨情真意切道,毕竟他是亲眼看到了严胜的处境的,“但是您已经回到威尼斯了。”
“我是回来了。”严胜淡淡道,“但是您看我带回来多少东西?”
他向无惨竖起手掌,“我把他的戒指带了回来。”
然后微微地曲了下手腕:“还有这些。”
“我回赠给他的,远远抵不上他带给我的。”严胜冷冷道,“当然,您要明白,我并不打算战死。威尼斯的象征还在他手里,我至少要把它拿回来。”
无惨看了他一眼,沉默一瞬,指了指他们身后的执政官宫殿:“如果按您说的,您不打算战死。”
“您现在为什么基本上都将事情留给战争委员会?”
“因为我说过了,我将担任海军总司令。”严胜仰起头看向广场上飘扬着的圣马可旗帜,“为了威尼斯的荣光,为了圣马可旗帜不落。”
就算基奥贾和威尼斯之间的联系被切断,但是威尼斯人对此地的浅水航道烂熟于心。
战争委员会根据每天的情报给出建议,由经验丰富的船员们划着小船在威尼斯和基奥贾之间偷偷穿梭来往,通过狭窄的水道,送去信件和建议。
基奥贾根据建议适当地对防御工事做出调整,务必保证基奥贾不会陷落。
一切都在井井有条地进行着。
然而令所有人都措手不及的是,帕多瓦的士兵及其武装补给船与停泊在基奥贾附近的热那亚舰队会合。更糟糕的是,将会有更多士兵和物资被运送过来。
威尼斯人已经预感到不妙。光是兵力上的对比就触目惊心,基奥贾的守军差不多在三千五百人左右,而其中还有许多人负责守卫连接基奥贾和通往基奥贾岛屿的利多之间的桥头堡。
热那亚、帕多瓦和匈牙利的联军一共有多少人?他们已经不敢想象。
这是一场兵力悬殊的战争。除非发生奇迹,否则基奥贾迟早会沦陷。
威尼斯人不由自主地开始每晚聚集在教堂里默默地做着祈祷,祈求上帝能赐予他们恩惠,好使他们能保护威尼斯。
“如果您执意要问我究竟信仰着什么——那这代表您已经开始怀疑我是否是一名虔诚的基督教徒。我必须给出诚实的答案,否则这是对您的不尊重。令人遗憾的是,我并不是。我所信仰的主不是我主,您若要问我信仰什么。那也不过是非常、非常简单的一件事。或许简单到您会觉得我在欺骗您——我信仰的只不过是这样一句话,‘每个人都有他要尽的职责。’我行事从未违背过这句话。您若还愿意回到教廷,请尽早通知我。如果不愿意,也请通知我。您走得过于匆忙,忘记带走您最喜爱的一册书。我知道它是您这些年为数不多的慰藉。”
缘一放下笔,从头读了几遍,觉得没有什么大问题了,便叠起来交给炼狱。
炼狱在一旁一直盯着缘一写信,看见缘一草草地不过写了这么几行,还大逆不道地宣称自己并不是基督教信徒,焦躁不安道:“陛下,您必须好好考虑。院长主动来信,表明了他对您还是有期待的。可是您现在却回这样一封信……您要明白,院长的态度对我们来说至关重要!教会已经应付不来了,皇帝们在鼓动主教,好来批判您。您不要忘记,您的戒指还在威尼斯!只要有人发现,只要他不怀好意。您将会面临怎样的处境,您难道还不清楚吗?!”
缘一抬眼看着炼狱,笑了下:“我清楚不过。”
手无寸铁的教士在世俗强权面前毫无抵抗能力。
缘一的前几任教皇可以说得上是几无善终。德国的权势几乎影响了整个意大利,他们派兵进驻圣彼得大教堂,打算接手这座基督教世界中的著名朝圣地。耶路撒冷沦陷。基督徒皇帝们积蓄力量互相讨伐。
交到缘一手中的就是这样一个烂摊子。
谁都以为这位新任的教皇撑不过几年,就会像前几任一样臣服于世俗皇权。谁都没有料到他逐步逐步地,花费了大量时间和心思,终于彻底地让教会权力凌驾于皇权。
教皇特使的足迹遍布世界。
“陛下,我们走到今天这一步很不容易。”炼狱劝说道,“如果您稍有松懈,他们就会忍不住地将您从这个位置上拖下去。”
缘一不为所动地答道:“不用。就把这封信送过去,院长会明白我的意思。”
他随意地挥了挥手:“你这么啰嗦地谈我们都不喜欢的事情,还不如谈谈我们最近都关注的——威尼斯的战报来了吗?”
“应该到了。”炼狱看了下沙漏,“我现在去取。”
他收好信,转身急匆匆地去取战报——这的确是他们两个比较关注的事情。威尼斯现在的境地非常困难,炼狱寄希望于那位侥幸逃回的执政官,希望他能带领威尼斯军队打败热那亚。
这倒是很巧。他在心里想,执政官逃回去就遇上这么大的事,也不知道威尼斯能不能成功保卫基奥贾。
缘一听见了宫殿门口响起的脚步声,漫不经心地开玩笑道:“炼狱,怎么了?走得这么慢,难道是威尼斯战败了?”
说着这话的时候,他还在翻阅着厚重的书本。
身后的人迟迟不答话。
这时间未免太久,缘一有点不满地回头看去,却见到炼狱惨白着的脸。
他望着缘一,声音惨然至极:“陛下,威尼斯……战败了。”
热那亚拿下基奥贾几乎没花多少力气。他们在利多登陆,使用攻城机械猛烈地打击城墙,很快地就占领了利多。然后烧毁来了守卫基奥贾水道的武装帆船。那火连成长长的一线,漫无边际地顺着一条船地一条船烧下去。
然后他们开始进攻桥头堡。
这是横在基奥贾和热那亚之间的最后一条防线,战事惨烈至极,整整四天,热那亚都没能成功突破。
终于,急于取得突破的热那亚人宣布,任何能烧毁该桥的人将获得巨额赏金。一名自告奋勇的热那亚士兵立刻脱下他的盔甲,跳进了装有稻草和火药的小船,开始向桥划去。在接近桥的时候,他点燃稻草,跳入水中,并将小船推向桥——于是桥被火焰吞没了。
威尼斯人再也守不住桥梁,就放弃了它。然而匆忙之中,他们没能升起他们身后的吊桥。
这给了热那亚人可乘之机。
他们用火焰追击威尼斯人,一直追到了基奥贾广场上。
在那里,广场的地面被基督徒的血液和对威尼斯人凶狠残忍的大屠杀染红。
圣马可的旗帜从基奥贾广场上降落,热那亚的圣乔治旗帜飘扬起来;基奥贾的执政官宫殿上方升起了帕多瓦领主的旌旗;邻近的塔上飘着匈牙利旗帜。
“这不是最糟糕的……陛下。”炼狱惨白着脸继续念下去,“我们之前听闻的消息属实——执政官将亲自担任舰队总司令,率军出战。战争委员会将根据情况指挥舰队。同时,元老院根据执政官的建议,开始选定下一任执政官。”
“……兄长想做什么。”缘一自言自语道,他轻轻地转动了一圈戒指,“他想战死吗?……这是对我的报复吗?”
他有点惊奇地重复了好几遍“报复”这个词。
“他是在恨我吗?”缘一有点茫然地想,报复这个词……一般是只会发生在“恨”这种前提下吧。
可是兄长为什么要恨他呢?
他行事从未违背过兄长教导他的。
每个人都有他要尽的职责。
他是兄长的弟弟,他要去爱兄长,兄长作为兄长,难道就不要尽他的职责吗?他不该爱自己吗?
缘一这么想道,于是神色冷淡地翻过一页书,淡淡道:“……不算什么大事。我们继续等着战报。”
基奥贾沦陷的消息于午夜传到威尼斯。钟楼开始回荡响亮的钟声;很快所有的教区都响起警钟。人们全副武装地跑到圣马可广场,了解基奥贾失陷的情况。
人们混乱不堪地互相询问着,抓到一个人就开始重复着那些问题。
其实谁都不指望得到答案,他们只是在互相寻求着慰藉。哭泣和叫喊声在人群深处响起。
严胜伫立在执政官宫殿的二楼俯视着广场上乱哄哄的人群,轻轻地叹了口气。
他早就料到基奥贾会沦陷,也料到此刻的境地。然而他现在能做什么?
战局已经如此——除非热那亚的将领不会一鼓作气地攻打过来,那么他们还有准备的时间。
这真是到了必须向上帝求助的时候啊。严胜默默想到,可是他被处以绝罚……他的求助,上帝是否还会知晓?
就在他低下头想要做祈祷的这一瞬间,他想起几年前在十字军营地中,缘一轻轻落在他肩上的祝福的吻。
他恍惚了一下,然而下一秒手指上流动着鲜艳红光的戒指便冷冷地提醒他这两年的遭遇。
——威尼斯的戒指,还在缘一手里。
他至少要拿回它。
“请为我这无望之人祷告吧,请求您施恩惠于我,天佑于您,早日赐我可见之帮助,因我已全不见希望。”
“严胜大人。”战争委员会的一员走出来,深鞠躬道,“这种场合必须由您来主持,公民们都在等待您的出现。”
“等待我安抚他们吗?”严胜冷冷一笑,“我们已到穷途末路。不必再费心修饰了。”
委员沉默了一瞬,坚定道:“只要剩下的人能够驾驶一艘桨帆船,或者能够使用武器,国家就永远不会亡!”
严胜没有答话,而是静静地等着。
委员不明所以:“您在等待什么?”
严胜指了指窗外:“我在等待上帝的旨意。看他是否愿意施舍威尼斯恩惠。”
窗外一片人声鼎沸,火把的光越来越亮,越来越多的人聚集到了广场上。而哭泣声也渐渐地小了下去。
严胜将脸贴在窗户上望着他们。
威尼斯的公民们高举起火把,照亮了广场上的这一方天地,现在是午夜时分,没有风吹起。
金红二色的圣马可旗帜静静地垂落着。
严胜望着这幅景象,久久地沉默着。
过了很久很久,直到天边微微泛起白光,教堂的警钟也没有再敲响。聚在广场上的人沉默不语地仰望着执政官宫殿,有的人则是仰头看着那面垂落着的圣马可旗帜。
“基奥贾的旗帜已经落下。”严胜突然说道,“威尼斯的雄狮旗帜永远不会落下。”
他吩咐道:“敲响钟声,传唤所有公民集会。”
雄浑的钟声很快在城中回荡起来。有人跌跌撞撞还搞不清头脑地跑出来,茫然地四处张望着。回给他们的眼神是死寂的沉默,还有淡淡的叱责。
所有的人在互相交接眼神的这一刻,明白过来威尼斯遭遇了怎样的困境。
他们沉默着,按照以往的习惯,有条不紊地来到了执政官宫殿前的广场上。
“我必须在此直言不讳地向诸位阐明我们目前的困境。”严胜站在台阶高处,望着人群,“我们都知道现在热那亚试图征服威尼斯,我们面临的考验十分艰巨。它考验我们的品格、爱国主义和阶级团结。”
人群沉默地望着他。他们手上的火把在渐渐熄灭。
“我们有两个选择。战死,或者坐以待毙。”严胜环顾着他们,高声道,“在场的诸位,有谁愿意坐以待毙?”
他们安静地摇了摇头,也不答话,只是固执地高举着火把。
“我将担任海军舰队的总司令。”严胜伸手指着他头顶处的旗帜,“我们每个人都要做好牺牲的准备,为了保护威尼斯,为了保护圣马可的旗帜!”
“保护威尼斯!”人们跟着高喊起来,“让我们武装自己!让我们前进!圣马可的旗帜永远在威尼斯飘扬!”
“接下来,威尼斯将启动一系列措施。”严胜宣布道,“我们为了保卫自己的国家而牺牲,总好过坐等着匮乏而死!”
威尼斯的行动力总是令人震惊。
国家开始实行普遍兵役制;行政长官和政府官员的薪水停发;新的爱国主义国债开始认购;企业和商贸被抛弃;武装小船奉命日夜巡逻各运河;信号系统重新被规定;兵工厂日夜开工,整修之前封存的桨帆船。
就在这时候,一个包裹被送往了罗马。这个包裹上,出现了执政官的私印。
Chapter 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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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爱你深情款款,恨你不遗余力。
这两者当然并行不悖。
缘一在八月中旬收到了来自威尼斯的包裹。包裹十分轻巧,拿在手里轻飘飘的毫无分量。
他随手掂量了一下,将它递给炼狱,俯视着台阶下半跪的威尼斯使节,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地问候道:“我听说威尼斯局势不容乐观。热那亚步步紧逼,威尼斯对外的联系几乎全被切断,大海已被严密封锁。”
使节不卑不亢地答道:“的确,威尼斯陷入了从未有过的困境。但是我们宁愿葬身于城市废墟之下,也不愿放弃城市。”
缘一微微眯起眼睛笑了起来:“……你们的执政官,是这么说的吗?”
“执政官大人没有这么说过。”使节略微地低下头道,“他只在基奥贾陷落后告诉我们,‘我们为了保护国家而牺牲,总好过坐等着匮乏而死。’”
缘一不自觉地捏了捏扶手,淡淡地嘲弄道:“……我离开威尼斯也要九年左右了。倒是不知道一向利益至上的威尼斯,这次居然如此勇敢。”
“我们的原则从来以威尼斯为中心而建立。”使节倒也不生气,“如果威尼斯不复存在,那利益就不存在。”
“……”缘一放过这个话题,“你此行就是为了给我带来这个包裹吗?”
使节疑惑地抬头看他:“当然。执政官大人只告诉我,把这个包裹送来罗马,我就可以回去了。”
“除此之外,”缘一问道,“他就没有再和你说过什么吗?”
他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心情——缘一分辨出来了,他在期待着兄长给他一个口信,随便什么都好……或者只是稍稍的,他知道自己其实是痴心妄想——可是他希望兄长在这个关头派使节过来,是为了向他求助。
比如请求教会调解。那他一定会立刻派主教前往,并且尽可能地保障威尼斯的利益。
但是他也清楚无比地知道,兄长绝对不会向他示弱。哪怕是在罗马的两年。他每次都拿着威尼斯的信去读给兄长听,他得到的答复从来都是冷笑并且嘲弄他:“缘一,你无聊到这般么?没有其他的方法了吗?”
——有。他有更加折辱他的办法。他想迫使兄长屈服于他。
他要兄长爱他。除了把兄长关在身边,还有什么更好的,能让兄长爱上他的办法呢?
缘一是这么想的。
所以哪怕兄长对他越来越漠视,他也毫不在意,他知道自己只要坚持这么做——会有那么一天,兄长不得已地接受他。
可是兄长逃了。他尝试了两年,终于成功地逃离了罗马,返回威尼斯。
兄长的逃离给教会带来了巨大的麻烦。但是缘一其实并不惧怕麻烦,他习以为常。令他烦闷的是兄长回去后面临的处境:威尼斯和热那亚开战。
他知道自己在担心兄长,然而这担心也不过是浮于表面的敷衍担心。
可是当使节明明白白地告诉他:兄长除了让他带来这个包裹之外,没有任何其他的话——这时候,缘一终于生出一点恐慌。他甚至立刻回忆这几天威尼斯的战报,战报上除了说威尼斯的供给越发困难之外,并没有执政官战死或者重伤的消息。
然而哪怕是面对着目前这个状况的威尼斯,兄长也没有示弱。
他低下头去,望着脚下那块小小的光斑,感觉非常疲乏地挥了挥手:“既然这样的话,那么请您回去吧。”
使节干脆利落地站起身,行过礼后离开。
金红二色的披风划过爽利的弧度,这名威尼斯使节手握剑柄,在缘一的视野中逐渐消失。
炼狱看着缘一的表情,过了一会,悄声道:“陛下?”
缘一已经习惯性地抚摸着戒面了,闻声他回道:“怎么了?”
“严胜大人的包裹。”炼狱重将包裹奉上,“您不打开看看吗?”
——是了。还有一个包裹。不过这个包裹看着很小,也不可能是什么信。缘一心想,兄长果然是怎么也不肯给他一封回信。然而让人在这个时候带来的包裹,想必也是什么十分贵重的事物。
他心情微微好了些,便接过去,拆开来往手心一倒。
炼狱眼睛尖,在望见缘一手心里那东西的时候,他心里一惊,悄无声息地立刻后退几步,深深低下头去。
“……炼狱。我知道你看见了。”缘一过了很久,淡淡道,“你不该称赞一句么?”
“……陛下。”炼狱声音低低地喊了一声,“您不要太过在意。”
“‘在意’?”缘一重复道,他托举起那东西对着光看,“你真该称赞一句的……我都不知道,兄长是如此的——怨恨我。你看,哪怕是现在这个时候,他都要来狠狠地伤我。杀不了我,让我痛苦都是可以的。”
他轻轻地发出一声笑:“我怎么会在想,他有可能是来向我求助?”
缘一拈起它,微微用力:“两年前我们重逢的时候,他还不会下手伤我。现在,他是什么都做得出啊。”
“你该称赞我的兄长的。炼狱。”缘一像是叹息一样道,“你哪里还能见到比他还要顽固,还要理智的人呢?”
炼狱没有答话。他闭上了眼睛。
然而他清楚地知道,他刚刚看见了什么。
那一枚教皇的戒指,红宝石戒指,在缘一的掌心闪烁着耀眼的血一般的光芒。
它静静的,无动于衷地卧在缘一掌心上。
那便是威尼斯执政官让使节带给缘一的包裹。
“炼狱。这是一种讽刺啊。”缘一将戒指带回手上,淡淡道,“他清楚我的困境……于是把戒指送了回来。可是他根本不需要我的帮助……多么崇高伟大的精神。”
他嘲弄道。
威尼斯的戒指,象征强权;教皇的戒指,象征沉静忍耐。
“帕多瓦的军队撤走了。”严胜翻看着手上的文书,头都没抬地对战争委员会道,“现在只剩热那亚人了。看来他们是要和我们决战到底了……我们城内的粮食还能撑多久?”
“状况非常不妙。”一位委员答道,“热那亚决心把我们饿死……我们现在无论是从海上,还是陆路,都不能得到大量供给。热那亚人的封锁太过严密了。”
“天气在逐渐恶化。”严胜若有所思地放下笔思考着,“我们拖不了太久。”
“我们需要召回童磨大人么?”有人尝试着询问。
的确。严胜心里也明白,童磨离开太久了,而且几无消息。最新的消息是他正在意大利海岸到金角湾的广阔海域上劫掠热那亚人的船只。由于童磨平时的作风,所有人都不抱希望地猜想他现在玩得正开心,完全忘了国内的处境。
“不需要。”严胜答道,“他还不到回来的时候。”
所有人都静了一下,便继续讨论道:“那我们该怎么做?热那亚人的补给充足,他们不会轻易放弃离开的。”
严胜撑着下巴听他们七嘴八舌地讨论了会,最后问道,与其说是询问,还不如说是要求:“由我率领船只去破坏热那亚的补给链怎么样?”
“执政官大人?!”委员们悚然道,“您真的打算上前线么?”
严胜按了按手腕:“是。我已经想好了战术,威尼斯已经快走投无路了……我们需要胜利来刺激人们。”
“除了您。”委员道,“我们有别的人选……您不需要亲自作战。”
“必须是我。”严胜专断地打断了他的话,“我带领过十字军,我为威尼斯赢取了足够大的利益……只能是我带着军队亲自出战,他们才会有勇气。”
委员们静下来,注视着这位年轻的执政官。
“诸位的职责在一开始就是明确的。”严胜道,“如果我出现任何意外……你们代替我指挥战事。”
根据严胜的安排,一部分士兵组织起来,划着小船去探测浅滩,在黎明或黄昏时候潜伏起来,袭击没有防备的为热那亚人输送粮食与葡萄酒的商船。
袭击次数一旦多起来,热那亚不得不为补给船提供武装护卫,也使得商人们不愿意冒险为热那亚人运输给养。而威尼斯的小船相对于吃水较深的热那亚桨帆船也有较大优势,而且热那亚人并不熟悉这里的水道,如果遇到浅水或者迷路便容易搁浅。
威尼斯人密切关注着热那亚船只的行动,准备诱捕那些孤立的桨帆船。
他们在夜间停靠在苇丛中,利用薄雾和夜色的掩护,突袭笨重而难以行动的敌人;派遣弓箭手登陆,在茂密树林的掩护下射击;点燃芦苇丛,扰乱敌人;抄小路阻截他们的猎物。然后在骤然响起的喇叭和战鼓声中,出其不意地乘着小船疾驰而出。
这些战术有效地摧毁了热那亚的补给链,并且令他们风声鹤唳。
最终,在严胜的指挥下,他们成功地包围并摧毁了一艘桨帆船,俘虏了贵族船长。
然而这只是很小的胜利。严胜清楚自己做的这些还远远不能彻底打退热那亚人,最后他做了一个冒险的决定:将由他带领小船组成的船队前去侦查基奥贾的防御工事,势必要夺回基奥贾。
临行前,他向元老院提出了一个建议。而元老院在经过慎重的考虑后,接受了此提议。
九月下旬,罗马接到了威尼斯的最新战报。当时教会情况稍稍稳定下来——虽然炼狱明白缘一并不想承认,但是的确,因为严胜主动将戒指寄了回来,此前一直质疑着他们的那些主教闭嘴了——虽然院长在收到缘一回信后迟迟没有再来信,也没有回到罗马。但是现在总算好过了一点。
炼狱舒心地想,威尼斯现在的情况也算不错……谁都没想到,严胜居然在这样的困境下还想出了办法。虽然离彻底的胜利还远得很,但是至少威尼斯目前还是安全的。
他慢悠悠地打开了信封,展开战报看了起来。
然而随着他逐渐读下去,他的脸色越发惨白,在读到最后一个字的时候,他几乎是难以置信地重新读了起来。
可就算他反反复复读几遍,战报上的消息也没有发生任何改变。
缘一最近养成的习惯是对着阳光观察两枚戒指折射出来的光线。
他知道自己穷极无聊。然而却想不出更好的打发时间的方法。他不喜欢听威尼斯的战报,虽然每次都让炼狱读给他听,然而他也知道,炼狱怕是看出了他的不耐烦,所以每次都念得很简练。只是告诉他威尼斯现状如何,热那亚又采取了什么战术。
他知道威尼斯最近在兄长的带领下逐渐找回了战局的优势。他也知道兄长亲自作战。
缘一轻轻地拨动了下那枚红玛瑙戒指。
威尼斯的强权。他想,果然是无论什么时候都无法彻底压垮它么?
“陛下。”炼狱走了进来,他还踌躇着到底该如何告诉缘一消息,然而走进来却看见缘一正呆呆地看着手心的两枚戒指,红色的反射的光在他脸上滑过。
维持多久了……?炼狱想,大概是从威尼斯使节将戒指带回来那天开始吧。
缘一并非没有触动。可是他只会坐在那里。
“元老院发布了一条法令。”炼狱凝视着缘一面无表情的脸,高声念出来:“‘在共和国最危急的紧要关头,做出最杰出贡献的50位公民将被授予贵族身份。’”
缘一怔了怔,然后慢慢抬起目光看着炼狱:“你在说什么?”
“在共和国最危急的紧要关头,做出最杰出贡献的50位公民将被授予贵族身份。”炼狱重复道,他毫不畏惧地回视着缘一,“陛下,这是执政官的建议,元老院采取并发布了。现在威尼斯的公民们都欢欣鼓舞,金钱、资源以及善意都在源源不断地流入。您的兄长提出的建议颇有成效。”
“你知道我是什么意思。”缘一声音平静,“一百多年了,威尼斯贵族是一个封闭的群体,平民无法获得贵族身份。兄长比我还要在乎阶级的差距……他为什么要突然提出这样一条建议?”
炼狱没有低下头再看战报,因为每个字他都记住了,他现在高声地背出来,背给缘一听:“因为法令的发布前提是,‘威尼斯执政官重伤或者死亡。’”
他看着缘一的脸色逐渐地白下去,一个字一个字地继续念下去:“执政官亲自带队侦查基奥贾防御工事,在战斗中损失了10条小船和30人。执政官重伤,陷入昏迷。”
缘一陷入了沉默。他低下头看着掌心上躺着的两枚戒指:“……是这样。”
炼狱干脆利落地收起战报,看着缘一:“是。执政官为了保证威尼斯不会陷入惊慌失措,特意在出发前向元老院提出建议,以此迷惑人们。现在威尼斯人只知道执政官受伤。”
“……热那亚呢?”缘一蠕动了下嘴唇,声音轻到不能听见地询问道,“他们是否知道兄长昏迷?”
“这点我并不清楚。”炼狱回答道,“不过总归瞒不了太久……只要执政官迟迟不露面,热那亚很快就会反应过来并抓住时机攻打威尼斯。”
“……”缘一几乎是自言自语道,“这次……威尼斯撑不住的。”
“是。威尼斯已经失去了基奥贾,现在它没有任何屏障。”炼狱听到了缘一的话,大声回答道。
“……”缘一慢慢地戴上属于他的教皇戒指,然后将那枚执政官戒指紧紧地攥在手心里,它冷冰冰地硌着他。缘一茫然地睁大了眼睛看着台阶下的炼狱。
威尼斯被打垮是他本来就期待的事情。他甚至为此策划了十字军东征。
兄长在罗马的两年间,他是多么期待收到消息说威尼斯和某个国家之间发生战争,然后落败,沦为附庸。
那样兄长就只能留在罗马了——只能留在他身边。
落败的威尼斯不需要执政官。就算需要,兄长怎么会愿意做附庸呢?
他是那么清楚兄长的性格——他矜傲,有着极强的自尊心,而且永远不会轻易地臣服。他总是在反抗,哪怕是在最无助最耻辱的那时候——他还是会想方设法地报复回来,然后冷漠地看着他,嘲弄他。
缘一知道自己其实是被激怒过的。因为兄长永远不肯放弃逃离罗马的想法。
留在我身边爱我到底哪里有错?您身为我的兄长,是您教导我每个人都有自己应尽的职责,我到底是哪里做得不对才惹您生气?
“……你简直幼稚到令人发笑。”
是您不爱我了。分明是您不爱我了。才觉得我可笑。
“我要爱你什么?继国缘一。”兄长冷冷地反问道,“爱你天赋异禀?还是爱你狂妄自大?”
我是您的胞弟。就凭这一点,您该爱我。
他只得到了更为冷漠的嘲弄:“爱你?难道你是叫我出于猎奇地去爱你?”
“继国缘一。你幼稚傲慢。”兄长如此评价道,眼睛里燃烧着愤怒的火焰,甚至因为这愤怒忽视了身体上的疼痛,“你像个疯子。你无知到可怜。”
兄长是冷漠的,是愤怒的。他看着炼狱的脸,心想。
我无知到可怜吗,兄长?分明是您背信弃义地不爱我。
可是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看着炼狱,还是下令道:“……派遣使节前往热那亚。务必调停战争。”
Chapter 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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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
我要怎么去留住那清晨的颜色。
“您明白自己有什么罪过吗?”缘一低下头问他,神色是平静的,目光带着哀怜,“兄长,您为什么总是要这样呢?”
严胜没有答话,只是冷冷地仰头注视着他。
缘一轻柔地伸出手去抚摸他的头发:“……您真是固执。所有的皇帝都要跪在我的脚下,请求我替他们冠冕。可是轮到您,您不仅想方设法使威尼斯脱离基督教世界,极力淡化我的存在……还花尽心思逃脱了您应尽的义务。”
“您是八分之三罗马帝国的领主。”缘一在他身边坐下,手指轻柔地从严胜的额角一路滑下去,停顿在唇角片刻,然后落下去,落在了严胜的喉咙处,稍稍用力,“您本该穿着紫袍向我跪下,表示臣服。”
“……做梦。”严胜顿了下,冷冷地笑起来,“我看你是前段时间伤得不轻。”
缘一眯起眼睛,表情愉悦地感受着指尖传来的血管的跳动,还有兄长说话时候的带着气音的震动:“我记得很清楚的……兄长。前几天,是您伤了我。真稀奇啊,整座宫殿被收拾得这么干净,还是被您找到了趁手的工具。”
“趁手?”严胜微微动了下脖子,试图逃离缘一的桎梏,然而当他发现自己做不到的时候,表情更加地冷下去,“如果真的趁手,那你早该死了。”
“对。”缘一低下头去,黑色的发,发梢带着灼伤过的红,极其柔顺地垂落,将他和严胜的脸藏在其中。他们几乎无法看清对方,然而却又能那么迅速地在替对方的脸上添补表情。
缘一声音里还是带着笑:“您……永远不肯臣服于我。是吗?”
严胜不答话。
“您还是会坚持逃出罗马,是吗?”缘一等了很久后,继续问道。
严胜沉默了很久。
“您也不会爱我吗?”缘一更加低地低下头去,温热的吐息几乎要缠绕起来,却又极其克制地保持在一个不过分暧昧的距离上,好让他能在听到回答的时候,选择是吻下去,还是抬起脸。
“……你曾经向我祈求过我的原谅。”严胜在长久的沉默后,冷冷地一个字一个字地告诉他,“你记得我当时是怎么回答你的吗?”
缘一愣了愣,显然是没有想到严胜这么回答,但是他记忆力很好,迅速地回想起来了:“您说,上帝会饶恕我。”
“上帝会饶恕你。”严胜嘲弄道,“继国缘一,你在妄想些什么?”
缘一知道自己此刻该抬起脸,然后开始做那不该做的事,但是事实上他却像是被吸引了一样似的,不知道要向什么一样坠落下去——然后他吻住了严胜。
他们之前也吻过很多次,每次也和这次一般,总是死死地纠缠着。
他们的纠缠从来都不是因为爱意,也不是因为恨意。反而更像是因为命运,他们不得不如此纠缠着。
好要看看,最后赢的,臣服的人是谁一般。
最后他慢慢地起身,伸手按住了自己流血的嘴唇,点了一滴血抹开来:“我爱您,才给您机会。”他这么道,“虽然我早就料想到这个结局。”
严胜冷冷地注视着他。
他缓慢地跪下去,吻了吻严胜被绑住的手腕:“所以,请您不要责怪我了。”
严胜从来都不知道自己会那么愤怒,以及感到强烈的屈辱。那是一种细密的,对身体还有精神上的折磨。在针尖蘸着颜料刺入皮肤的那一瞬间,他还是忍住了,只是闭上眼睛不去看那张令人生厌的脸。
缘一捧着他的手腕,像是在欣赏什么珍宝一样,过很久才会刺下一针。
这些严胜可以忍受。然而他不能忍受缘一那真诚的在懊悔着的话语:“……我练习这个不是很久。可能会刺得不好看,兄长不要责怪我。”
细密的嗜人的疼痛在一针针地被刺下。
被文过的皮肤泛起了肿胀的疼。
最后缘一放下了他的左手腕,轻轻地用嘴唇碰了碰它:“我知道兄长习惯用右手,所以先文了左手。您不用担心,右手这一圈我会尽量做得漂亮的。”
“……惺惺作态。”严胜沉默许久,还是没有忍住地冷笑出声,“你既然在折辱我……何必再说这些听了让人作呕的话。继国缘一,宫廷里有谁不在偷偷说着我们之间的事情?”
他冷冷地凝视着胞弟的脸,嘲弄道:“我被你关在这里……她们是怎么猜想的?你的教士们又是怎么猜想的?”
缘一在短暂的愣怔后抬起脸回望着严胜,微微笑起来:“原来,兄长这么在意那些传闻……可是,我掌管教会。他们必须服从我。”
“是啊。”严胜的神情越发嘲弄起来,“就算他们私底下怎么编排我们……说你身为教皇却犯下这样的罪过,把我们当成无聊的爱情小说的主人公……你根本不制止他们,为什么,继国缘一?”
缘一握着他的手腕,神情平静地看着他。
“你令人鄙夷。继国缘一。”严胜的神情也渐渐地平静下来,“你不过就是在试图通过那些传闻告诉我,其实我该爱你的,我们兄弟之间本来不会这样……你还在欺骗你自己。就这么简单,简单到让人发笑。你是教皇……而我是执政官,别做梦了。我们谁不知道谁?”
“——我根本不可能爱你。”
“我连恨都不想恨你。”
严胜的声音平静极了,甚至带着一点怜悯的温柔:“我可怜你,鄙夷你。”
蓦然在手腕上炸开的疼痛令严胜猛地皱起眉。然而他死死地咬住了嘴唇,没有惊叫出声。
缘一慢吞吞地移开针,低下头去舔舐缓慢流出的血珠:“啊抱歉,兄长大人……我说过,我做这个不怎么熟练……”
舌尖轻柔地卷过血珠,温热的唇按压在伤口上。坚硬的牙齿轻轻地磕在了腕骨上,缘一的声音仿若气音那般弱的无法察觉:“您再这么吵下去,我不能好好做了……您说要怎么办呢,难道让我把它折断了慢慢地刺好吗?”
“啊,大概不行。”缘一咬了一口伤口,吮吸着流出的血,“您也知道,虽然我是教皇……但是上帝怎么会愿意为我这样的人施展奇迹呢?”
“……你根本不配成为教皇。”严胜压抑着那股恶心的呕吐感,回答道。
“是命运选择了我。”缘一微笑起来,“您看,命运是眷顾我的。我不成为教皇,又怎么能顺利地把您带回罗马?”
严胜愤恨地闭上眼睛不去看缘一。
于是他更加满意地微笑起来,半撑起身子垂首凝望着严胜的脸:“……如果命运不眷顾我,那我也会争取。”他伸出手慢慢地顺着严胜面庞的曲线滑下去,一一点过眉角、唇边,然后停在了严胜的脖颈上,“所以,您如果不愿意配合我,那我只能向您祈求——以我对上帝都未曾有过的虔诚,来祈求您的原谅了。”
他微微地伏下身,凑在严胜耳边道:“求您原谅我把刺青刺到您露出的皮肤上——求您原谅我,在别人看到您的时候,首先就注意到您脸上的刺青,您脖子上的刺青。”
“……”缘一侧耳听着严胜越发粗重的喘息声,“所以,如果您不打算原谅我的话,求您不要再说什么扰乱我心神的话了。”
“……你一个人下地狱去吧。”严胜勉强平静下来,咬牙道。
“看来您同意了。”缘一轻柔地吻了吻严胜的耳垂,“那么我们继续吧。”
他重新跪倒在床边,动作轻柔地捧起严胜的手腕,慢条斯理地继续刺下去——那些颜料,就如他的爱意,也像兄长的恨意,彻底地生长在兄长的身体里。
二十多年来,他总是在尽力劝说自己和缘一和解。七岁以前他是那么可怜自己的弟弟,那么高高在上地怜悯着缘一的呆滞木讷——就算七岁之后缘一展露了他的天赋,那又怎么样呢?他还是一个空白的没有反应的孩子。
与其说他是在和缘一和解,倒不如说是他在和自己的自尊心和解。
本来是有那么一天的。毕竟缘一之后离开了威尼斯,严胜毫无悬念地成为执政官。
他们相隔那么远。到死都不再见面也是可能的。
就算不能和解,也可以选择忘记。严胜是这么打算着的。
他知道自己残忍又虚伪。可是这世上的每个人难道不是在虚伪地活着吗?难道不都是为了自己的利益在活着吗?
可是缘一偏偏又出现了——带着他骄人的天赋,带着他二十多年来扭曲的爱。
继国缘一。他想,多么可笑的一个人。他多么可笑。
明明拥有那样的天赋,明明成为了历代教皇中最为优秀的那一个——他几乎控制了整个欧洲的国家。却是为了这么渺小的事情——如此渺小的,根本不值得拿出来说的事情。
他要怎么杀了继国缘一。或者怎么杀了自己。
才能缓解心中的屈辱。
严胜知道自己根本不可能和缘一和解了。他必须迫使另一方臣服,另一方彻底跪下——他才能活下去。
他睁开眼睛,神情平静的然而目光愤怒疯狂地凝视着跪在床边的,眉目平静的缘一。
缘一正拿着针刺下去。他从来都是个专注的人,更何况现在手头上做着这么细致的工作。
就算感受到了兄长的目光,他也没有分神。他也明白,现在兄长绝不会说出什么好听的话。倒不如别去看他。
严胜看着自己的手腕,那一圈青黑色的古怪花纹正从缘一手下蔓出来,渐渐地圈住了他的整个手腕——就像什么枷锁一样。永远去不掉的枷锁。
——该死的是你。继国缘一。从来都该是你。
“你醒过来了?”无惨走进房里,看见严胜已经披起衣服靠坐在床头看公文,微微一惊。
严胜倒是没有料到居然是无惨——于是他放松地垂下手将公文丢到一边,看着无惨:“是你帮我藏起来的?”
他伸出手——那双手上戴着腕饰,厚重紧密地裹着。
无惨看了一眼点点头:“当时你被送回来的时候所有人都很着急……我趁乱给你戴了上去。”
“多谢了。”严胜表情平淡地收回手,“我醒过来的时候还在想该怎么堵住他们的嘴——你知道,总有人说出一些可笑的话。这个的确也不好解释。”
无惨沉默了一瞬,走过去看着他:“……我来,就是想告诉你一个消息。”
“哦?”严胜微微地眯起眼睛,抬头看着他:“你想说的是关于教会的消息吗?”
“……是。”无惨忖度了下,回答道:“虽然这消息算得上是好消息……但是你不一定愿意听到。”
“这时候还能有好消息。”严胜短促地笑了声:“不如明确地说出来吧。”
“在你昏迷后三天,教皇的使节来到了热那亚——他代表了教皇本身的意志。”无惨观察着严胜的脸色,“教会要求我们休战。热那亚人当然不肯,他们目前的优势还是很大的。然而他们无法拒绝教皇,毕竟教会才有权决定继承人选。是他们擅自找借口开战……所以他们被迫答应与我们和谈。”
“那么,使节来过威尼斯了吗?”严胜问道。
“来过了。”无惨回答道,“但是你当时处在昏迷状态中,我们不得不想办法遮掩过去……使节倒是没有什么疑问。最后我们决定就在基奥贾谈判。但是时间还没有确定下来。老实说,如果你再不醒,元老院要准备选出下一任执政官了。”
严胜笑了下:“……我自己知道。”他习惯性地伸出手,摸了摸自己如今空荡荡的手指,在短暂的愣怔后,他吩咐道:“叫他们进来吧。我们该敲定时间了,热那亚人现在一定迫不及待地等着我们。”
谈判地点选在基奥贾无疑是对威尼斯赤裸裸的羞辱——热那亚从来就不想这么轻易地放过威尼斯。严胜站在船头看着沿岸飘起来的圣乔治的十字旗帜,冷冷地笑了下。
何其大胆。何其狂妄。
但是这不也是一个好机会吗?
“把协议给他。”严胜率先表示诚意,示意侍卫将协议交给热那亚的代表团。
热那亚的代表接过去,看了一眼,嗤笑起来:“执政官大人,您这是什么意思?”他抖动着那张协议,展示给所有人看——一张空白的纸,“这就是你们威尼斯的和谈条件吗?想什么都不付出,就换取和平?”
严胜心平气和地交叉起十指看着他们:“恰恰相反,威尼斯的意思是热那亚可以提出任何条件,只要让威尼斯保持自由。这张纸,是留给你们填写的。”
“多么丰厚的条件。”代表大笑起来,“威尼斯居然如此优渥宽容。”
“我们只要求保持自由,不沦为任何国家的附庸。”严胜强调道,“你们所提出的任何条件,必须基于这一点。”
代表看着他,目光嘲讽:“您大概还在两年前?在罗马的生活让您误以为威尼斯还在它的巅峰时期吗?”
这话一出,在场的所有人一静。尤其是那位可怜的教皇使节,他是知道教皇和执政官之间那纠葛不断的关系的——当年罗马宫廷的秘闻基本全是关乎这两位的。他闲来无事也凑过热闹。几个月前执政官逃出罗马返回威尼斯,教皇阴晴不定,接着又有传闻说教皇戒指被威尼斯执政官带走了。
罗马教会的所有人差点被这消息吓坏。然而令人安心的是过了一段时间,教皇戒指找回来了。原本动荡不安的教会也安定下来——虽然院长迟迟没有回到罗马。
教会的所有人都暗地祈求着他们的教皇陛下,千万不要再做出什么匪夷所思的事情了。没有任何由头地把威尼斯执政官关在罗马两年,甚至宣布执政官死在君士坦丁堡——这哪能不引起私下的猜测?
但是教皇陛下显然不会如他们的愿。他决定派遣使节劝阻热那亚和威尼斯之间的战争。
虽然没有人明显地说出来,但是谁不知道这是因为威尼斯执政官呢?而且听说执政官前段时间亲自带军作战受了伤,再联想到威尼斯目前极其恶劣的困境——使节轻轻地叹了口气。
热那亚咬死不肯放过威尼斯,而威尼斯……他看着那位执政官,一副大病初愈的样子,脸色苍白,披着厚厚的披风,然而神色坚定冷静。再想想他花了两年时间逃出罗马,使节想,这样一个人会答应投降才是不可能的事情。
——这是名为和谈,实质上是投降的谈判啊。只能希望热那亚的代表不要太过分了。
“我倒不清楚,威尼斯怎么不在巅峰时期了。”严胜轻轻地敲击着桌面,“你们只不过是抓住了时机,威尼斯依旧掌握着最要紧的贸易航道。我们占据了拜占庭帝国的所有商业特权,而热那亚却无权进入拜占庭。”
“这就是威尼斯求和的态度吗?”代表冷笑起来,“我承认威尼斯固然是强大的,然而你们终究不过是个困守沼泽的国家。只要阻断你们的水路,你们根本无法获得外来的补给。我们只要继续耗下去,威尼斯终会被活活饿死。”
严胜眯了眯眼睛,看着代表。
“——就算是您亲自带军又怎么样呢?”代表更加猖狂,“您身受重伤,不过是运气好才活了下来。如果您不幸去世,威尼斯现在会悲痛到根本组织不起来反抗吧?”
“威尼斯利益至上。”严胜打断他的话,“就算我死了,也会有新的执政官维持威尼斯的运转。”
“多么可悲的国家。”他轻嗤道,“威尼斯从诞生开始,就是这么一个只崇尚利益的国家。你们不肯轻易地臣服谁,维护自身的自由对你们来说才是最重要的事情。在整个基督教世界,只有你们被处以绝罚——也只有你们在被处以绝罚后依旧胆大妄为。”
严胜不答话。然而眼里流露的神色却是那么嘲讽。
“我可以明确地告诉您,执政官大人。”代表被他眼里的嘲讽给刺到了,傲慢道,“热那亚的目的是彻底消灭威尼斯。哪怕教皇派遣使节前来劝和,我们的目的也绝不会改变。”
“看来您的意思是不屑于威尼斯如此丰厚的条件。”严胜紧了紧披风领口,淡淡道。
“是。”代表回答道,他扬起头,显出十分骄傲的神色,“在我们把马勒套在你们圣马可教堂门廊的马头上之前,不会有和平……那之后才可以有和平。这就是我们的目的,也是我们国家的目标。”
教皇使节不忍直视地闭上了眼睛。
“真是十分傲慢的回答。”严胜评价道,“看来你们并不愿意服从教会的安排——怎么,想效仿威尼斯么?”
他站起身,在侍卫们的簇拥下往外走去:“既然如此,威尼斯的选择是战斗到最后一息。”
“执政官大人!”教皇使节不由自主地喊了一声。他非常清楚教皇的目的是要劝止两国之间的战争,保全威尼斯——保护威尼斯执政官。他既然担负着这样的使命前来,不能不努力完成。
严胜的脚步停住了。他回头看向教皇使节,目光冷淡:“教皇的使节,您还有什么更好的建议么?”
使节踌躇了下,最后含蓄道:“……您可以再多考虑一会,这是非常重要的、教会能做的最后一件事。”
“哦?”严胜问道,他的姿态闲适,“威尼斯早已被处以绝罚,教会不必如此。”
——这个人果然不会轻易地选择臣服。使节心想,可是眼下威尼斯已经这般田地,再怎么坚持也无济于事,还不如早早地选择更加明智的做法。
他还想多说些什么,然而却见到那位执政官轻轻地扬了扬手,一名侍卫立刻向他走来。
“……您想干什么?”看到这名侍卫气势汹汹地向他走过来,使节情不自禁地微微往后退了一步,仰视着侍卫。侍卫却没有什么多余动作地干脆利落地递给他一封信,信上盖着雄狮的徽章。
“请您带给教皇。”严胜看着表情错愕的使节,神情嘲讽,“如何,这样您大概就不会被责罚了吧?”
他回过头,朝帐篷外走去:“顺便转告他,圣马可绝不会被驯服。”
Chapter 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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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
我早就将你视作谎话了。
在深秋的一天,严胜向战争委员会提出了一个建议——这是他此前冒着生命危险探查热那亚防御工事发现的他们的致命缺点。战争委员会表示乐意接受这个提议,而元老院也担心任何延误都将对这座城市的意志造成致命打击,于是同意了这个提议。同时从基奥贾那里传来消息:热那亚人和帕多瓦人为战利品的瓜分吵得不可开交,这表明出击的时机已经成熟。
强制的命令被发布出去:所有桨手和士兵务必在12月21日中午前登船,违者一律处决。人们默契地集合在广场上的圣马可旗帜下,仰视着这面在风中招展开来的旗帜。执政官站在台阶上静静地望着他们。
“他们已经变得洋洋自得,以为威尼斯是他们的囊中之物。”严胜在受伤后脸色总是十分苍白,却显得眼睛越发亮,他看着战争委员会,那神情就像看见了猎物的猎人,他交叉起十指,微微抬高下巴,“基奥贾有三个出海口。我的想法就是封锁这三个出口,把他们围困其中。他们想要包围我们——现在轮到他们被包围了。”
“您的计划简单,但是风险极大。”委员评价道,“但是这是目前唯一能解救威尼斯的方法了。”
“我会仔细安排的。”严胜答道,他知道委员们是同意了他这个计划。
“您……这次还要亲自作战吗?”一位委员终究是没有忍住,轻声问道。
严胜看了一眼他:“是。我已经选好了下一任执政官,一旦我出现任何意外,执政官的所有权力和公务即刻移交。”他继续说下去,“现在我们的舰队还有柯克船吗?”
“有。”另一位委员迟疑地答道,“您要那种笨重的商船做什么?”
“安排给我。”严胜没有回答,只简单地命令道,“越多越好,全部编入舰队中。”
“唰唰”的纸笔声瞬间在办公室中响起。
“您还有什么命令吗?”委员问道,“我们将尽快为您准备好。这一战,威尼斯绝不能输。”
“先锋位置,给我。”严胜思考了一下,“后卫安排桨帆船。”
“严胜大人!!”这下是所有人都悚然变色了,他们以为他说的亲自作战是率领舰队处在中心位置,只负责指挥。却万万没有想到这个人是真的要带领军队。
“我以为我说安排好了继承人,你们就该知道我不是在撒谎。”严胜环顾了一圈他们,“你们以为自己是为什么要被组织起来?需要我重复一遍你们的职责吗?”
他的声音冷酷似诘责。
委员们惭愧地低下头去。
“如果我战死,你们立即安排新的将领过来。”严胜站起身冷冷道,“这一战威尼斯不会输。”
长风猎猎,吹起了严胜的披风。他看了一眼天色,慢慢地沿着台阶走下去。夜色澄净温和,威尼斯的舰队已经准备完毕。金红二色的圣马可旗帜迎风招展,粗重的缆绳被解开。
他站定在船头,回望了一眼威尼斯的港口,决然地转过身去。
“陛下,我尽力了。”使节跪在台阶下,深深地俯首,“但是热那亚声称除非他们将马勒套到圣马可教堂前的马头上,否则两国之间绝无和平。”
“……”缘一沉默了一瞬,在听到使节的这句话后,他就明白此行白费了——兄长那样骄傲的人,怎么可能忍受得下这样的屈辱?
“执政官大人本来是非常配合的,他说只要热那亚肯保证威尼斯的自由,那么热那亚可以提出任何条件。”使节没有看见缘一的表情,一路说下去,“但是热那亚的使节非常不屑。他们说,彻底消灭威尼斯才是他们原本的目标。”
缘一静了下,微笑起来。
“他们认为威尼斯已经难逃败局,就算执政官大人亲自率军作战也没有什么成效,更何况执政官大人之前受了伤。”使节俯首道,“所以他们才会如此胆大地不顾陛下您的要求。”
“……胆大?”缘一喃喃地重复一遍,笑容更加深了,“他们想模仿威尼斯,逃脱教会的制裁。这场战役对热那亚来说非常重要,他们想夺取威尼斯的航道壮大自身,然后脱离基督教世界。难怪他们不愿意答应停战。”
他轻轻地敲击着扶手:“可是他们现在还在教会的控制之下……还敢做得如此明显。让我想想,我该怎么处理他们。”
使节吁了口气,看来陛下对他的失责倒不是很生气,或者说早已料到了。他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缘一,思考到底要不要拿出那封信——老实说这是执政官让他带给陛下的,他不应该藏起来。然而院长还没回来,皇帝们的野心还没被彻底地压制,他不知道这封信会不会对陛下产生什么巨大的影响。
然而缘一却极其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的眼神,微微皱起眉:“怎么了,你还有什么事没告诉我吗?”
使节低下头去:“我只是在想威尼斯这次究竟能否渡过难关。执政官大人的脸色不是很好,但是我听说他将继续担任海军总司令。”
“……兄长那个人。”缘一轻轻地叹了口气,“随他去吧。”
这名使节最后还是没有交出那封信。他也不清楚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或许这封信其实是空白的呢?只不过是——就像他在那些传闻里听到的——那位执政官一次次嘲弄陛下的手段。但是他还是不敢轻易拿出来,因为哪怕是他,都看出执政官的苍白虚弱。他那样的人,怎么肯轻易地停战呢?如果他不幸战死……使节摇摇头,不敢再想下去。他摸了一把怀中温热的信封,叹了口气,这是为了教会。
教会必须保持稳定。好不容易教会才发展成如今的模样,怎么能容忍它再次衰落下去呢?
缘一撑着额头望着使节离去的背影,他能察觉得到,刚刚这名使节是想说别的事情……然而他含糊其辞地带了过去,并且不打算再提起。他微微地敛了下眼睛,目光落在手上的戒指。
就算教皇的戒指回来了,他还是很少戴,佩戴在手上的始终是那枚红玛瑙戒指——代表威尼斯的强权。
在漫漫黑夜的笼罩下,威尼斯的舰队逐渐推进,而敌人毫无察觉。他们成功地抵达了基奥贾外海的第一个出海口,没有敌船,没有干扰,也没有敌军守卫。在22日的黎明时分,他们开始将士兵送上基奥贾。
严胜望着木匠和挖掘战壕的工人依次登陆,紧接着下令指挥柯克船驶向入海口。在基奥贾岛上,木匠们开始修建防御堡垒。哪怕他们再怎么小心翼翼,发出的声响还是惊动了躺在沙丘上休息的一小队帕多瓦士兵,战斗随即打响。
匈牙利和帕多瓦的军队立刻推进,士兵们蜂拥而至,热那亚的舰队也开始炮击。
最初被送上岸的都是从未受过军事训练的木匠和工人们,他们在这样的炮火声中很快惊慌失措起来,立刻跌跌撞撞地爬出来,试图撤回到船上。而士兵们脸色惨淡,但是迅速地组织起了反击。
严胜抓着船舷看着这场战斗,声音平静地下令:“继续派遣士兵。”
大量的士兵按照命令下船,和守卫基奥贾的联军们作战。
威尼斯建造的堡垒被迅速摧毁,然而与此同时的,趁着敌人的注意力完全被战斗吸引时,严胜指挥两艘柯克船牵引就位——一艘靠近岸边,另一艘阻塞了主航道。
第一艘遭到轰击,沉没了;一些热那亚士兵游向了第二艘柯克船,将其点燃。它烧到了吃水线,最后也轰然地沉进了海里。
热那亚人欢呼雀跃起来,随后高兴地返回了基奥贾。
严胜始终站在船头冷冷地注视着他们,小船按照命令驶向基奥贾,尽力接回士兵和木匠们。
他们已经被这胜利骗过去了。严胜看着他们,心里盘算着,他们已经自满到这般地步——居然没有发现这两艘柯克船的真正目的。无论如何,沉没的柯克船已经有效地堵住了航道。
在他的安排下,战争委员会尽量地为舰队编入了足够使用的柯克船——现在有两艘满载岩石、大理石和磨盘的柯克船缓缓地从后方行驶出来,将满船的东西倒入沉船中,然后用铁链缠绕。它们现在变成了无法移动的障碍物。
在24日,严胜带着舰队南下去封锁基奥贾南端的出海口——布朗多罗村,又有两艘柯克船被拖到那里。
此时的热那亚终于反应过来威尼斯的目的,他们意识到自己在被逐渐包围,然而为时已晚。就像当时的威尼斯,只不过是稍稍的迟疑,战局在顷刻间就发生改变。然而他们还是尽力地反击了,但是威尼斯人再次设法沉下了船只,并且用树干、船桅和铁链固定了障碍物。
冒着猛烈的炮火,威尼斯工程师们开始在布朗多罗村的对面岸边建立一座堡垒。第二个出海口顺利被封锁。
严胜在29日成功封锁了伦巴第水道——这是基奥贾的最后一个出海口,位于基奥贾岛的背后,有惊无险地完成了他的计划。
他们花费了一个星期,终于成功地将基奥贾包围,如今它唯一的对外通道是通过河流与意大利中部联系。
但是严胜明白,这还不到能欢呼放松的时候,威尼斯的士气依旧岌岌可危。越来越恶劣的天气,长期的作战和匮乏的食物……这些问题如果不能得到妥善的解决,那么他们对基奥贾的围困依旧是失败的。然而威尼斯依旧没有多余的力量支撑他们了。严胜敲击着船舷,这些问题既然不能靠威尼斯解决——那就该由其他的人来解决。他仰头看向船上飘扬着的金红雄狮旗帜,最后下定决心一般,沉沉地闭上了眼睛。
接下去的几天,正如严胜所料想的一般——在背风的海岸,威尼斯的桨帆船必须时时刻刻保持警惕;在战壕内,威尼斯人持续遭到轰炸。粮食短缺的问题逐渐暴露,寒冷的天气导致士兵们越发低沉。这一次的军队组成非常奇特,因为要尽可能地动员国内所有力量,许多工匠、商人和工人都参加了战争。然而他们毕竟不是受过训练的士兵,并不习惯如此波折的战事。军队里喃喃的抱怨声多了起来,许多人都到了崩溃边缘。
危险,劳累,少眠,死亡。
然而热那亚人此刻也处于相似的困境中——他们的航道一个接一个地被封闭,焦虑和绝望的情绪开始弥漫在他们当中。
现在唯一能够期待的转折点就是到底是哪一方补给的船只率先抵达。
威尼斯人在想到这一点后近乎绝望,因为他们在再清楚不过此刻威尼斯城内的情况。威尼斯已经没有多余的船只和粮食,而热那亚还有力量提供救援。
严胜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一点。他向来是善于猜测人们情绪的。随着时间的推移,只会有越来越多的人想放弃战争,放弃威尼斯,选择航行到海外领地,在那里苟且偷生——然而,威尼斯商业帝国的神话不可能再被缔造起来了。一旦威尼斯战败,圣马可旗帜彻底降落,原先就忌讳、仇恨他们的国家会立刻扑上来分食威尼斯。
严胜不允许那样的事情发生。
他来到战壕,和所有士兵一起抵抗着来自热那亚人的炮击。在多日的战事中他的脸色越发惨白,为了保存体力也很少说话。只是沉默地在战壕中忙碌着,和工匠们一起修补堡垒,通过简单的手势指挥战事。
执政官的所有行为都表明了一件事——他绝不会回到威尼斯,除非占领基奥贾。可是他们再怎么长久地等待下去,又会有谁来驰援他们呢?
“……童磨。”严胜回答道,“我按照之前约定好的,派人通知他来了。”
的确,他们还有童磨——所有人的心头一亮,童磨在战争还未彻底爆发前就被派遣出去了。然而也正是因为想到童磨,所有人很快又失望了。因为他们也清楚童磨此人的性格,喜好游山玩水,不务正业——虽然不可否认的是他的确有着出色的军事天赋,然而按照他的性格,很有可能——极有可能,根本不管威尼斯了,直接在外面当海盗。
但是这的确是他们最后的希望,而且胜利的机会就在眼前,如果他们轻易地放弃了对基奥贾的围困……对威尼斯而言,最为重要的自由,也会被彻底放弃。
等待在寒冷和痛苦中坚持着。
在一月六日的这天黎明,困守着基奥贾的威尼斯人借着东方微弱的曙光,看见了南方的海平线上出现了整齐的且数量庞大的帆船。但是由于距离太远,很难确定飘扬的旗帜到底属于哪一方——圣马可的雄狮还是圣乔治的十字架。
热那亚人从基奥贾的塔楼观察,威尼斯人则从他们的船只和战壕中眺望。
严胜撑起身体看了会——他现在看东西已经很困难了,仔细地看了一会,还是没能看出哪些帆船究竟属于哪一方,于是他派出了小船前去侦查。
而在看见小船试探性地接近船队的时候,为首的帆船突然加速冲了过来——像是非常高兴的样子。
它的突然加速显然是其他船只没有料到的,于是骤然间拉开了一大段距离。严胜轻轻地,不易察觉地叹了口气。这么神经病的事情,大抵只有童磨做得出来。
果然,一个穿得花里胡哨,帽子上花哨地缀饰着长长羽毛的男人站在船头,挥舞着一方手帕——他迎风站着,高高兴兴地大喊道:“严胜阁下——我回来啦——您高兴吗——我这么准时——”
严胜冷冷地看着他,心想若不是还有热那亚的军队在……他有时候真的很想把童磨宰了。如此吵闹如此不知分寸的一个人,从来都不能好好地按照计划来。然而也正是因为童磨这出其不意的存在,才拯救了威尼斯。
巨大的船只刚刚停稳,童磨便干脆利落地跳了下来,轻盈地落地,在落地的瞬间还摘下帽子,姿态优雅地行礼:“严胜大人,我回来啦。”
他惊奇地抬头看看严胜的脸色:“哇哦,您的气色真差……您是终于要死了吗?我听说您受伤了,您可不会刚刚醒过来就爬过来打仗吧?”
“……你哪学来的这么粗俗的话。”严胜微微皱眉。
“哦哦,严胜大人,您有所不知。”童磨一本正经地将帽子戴回去,“您要知道,我不能让热那亚的人认出我们来……所以我下令扮成了海盗,成天在海上抢劫热那亚的船只。哦当然啦,我不会光抢他们的。”
他兴冲冲地补充道:“您要知道,海上那么多船只……我要是打着威尼斯的名号显然不能抢了,但是既然是海盗就随便我抢啦。我抢到了一艘全是古董和宝石的商船,您要看看吗?我看很适合添置在您的宫殿里,执政官宫殿干嘛要那么空呢……诶诶,严胜大人,您是怎么了?不用这么开心吧?”
正在童磨喋喋不休的时候,严胜却察觉到自己眼前越发模糊,他的脚下绵软,几乎撑不起身体。童磨还在一边吵得不行,他下意识地想到……这时候,该有个沉默的人站在他眼前要接住他。
不论他愿不愿意跌倒在这个人的怀抱里——这个人的怀抱,从来都是给他的。
然而现在没有了。
他重重地跌倒在地,晕倒前出现在眼里的唯有那面在船头张扬开来的圣马可旗帜。
Chapter 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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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
各有其所,各安天命。
“哇哦——您看来是离死就差一口气了。”严胜刚刚睁开眼,视野里就出现了一张脸——童磨带着笑低头好奇地打量着他,语气里满是探究,“您受了这么严重的伤却还要坚持作战,您是真的想战死啊?执政官继承人选好了吗?”
严胜闭上眼睛,试图忽略童磨这吵闹的询问。
“哦,您其实大可不必战死的啦。”童磨像是没有注意到严胜的不耐烦一样,坐到床边安抚地道,“有点脑子的人都不会认为您和那位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关系的。”
严胜轻微地扭过头去面朝墙壁。
“就算您的戒指不见了,还有您手腕上的刺青……”童磨撑着下巴笑吟吟道,“我们也不会认为您心里对他怀着什么柔软的感情的。”
严胜静悄悄的没有任何反应。童磨叹息一般地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膝盖,表情沉痛道:“我知道您只是想报复他。不过您明明有更好的办法的,您哪需要搞得这么严重呢?让我想想,您完全可以用各种手段逼迫他啊。他不是已经被您逼得主动派出使节来劝和了吗?”
“我前段时间在海上漂着的时候也听闻了,您那位弟弟可真是不让人省心啊。”童磨完全不需要看客,他自顾自地伸长了腿,放松道:“教会的稳定仰赖于他的统治不假,然而他本人却不能完全地象征教会精神的本身,对于众多虔诚的基督教信徒来说,他身边那位修道院院长才是。您从罗马逃出返回威尼斯的这一消息——极大地震动了整个教会,这本是秘而不宣的事情,现在却闹得这么大。那位院长估计怎么也逼问不出真相,就离开了宫廷。教会好不容易稳定下来,他却又急匆匆地派遣使节来劝和,哦……冒犯了,严胜大人。我想您大概是不需要他的帮助的。”
严胜悄无声息地睁开了眼睛。
“所以,您要是想做什么还是告诉我比较好啦。”童磨笑嘻嘻道,“您迟迟不肯召回我,不就是为了彻底包围热那亚人吗?为了这个目的,您不惜彻底淡化我的存在,负伤作战……值得称赞。”
“你更值得称赞。”严胜在一片寂静中突然开口,“不仅偷看了秘密,还以此要挟我——我在考虑写信回国,告诉他们将执政官继承人改成你的名字。”
童磨笑容垮了下:“您告诉我更好嘛,我保证会好好配合您的。”
严胜撑着慢慢坐起来,冷冷地望着童磨:“……我从始至终想做的只有一件事,我要保持威尼斯的强权。”
“……哇哦。”童磨笑得富有深意,“……您可真是值得称赞。这么疯狂又这么理智,在这一点上,恕我无礼了严胜大人,您和您的弟弟还真的是非常相似。”
严胜的骤然昏迷给军队带来了短暂的骚乱,而且随行医生发现他先前的伤口还未痊愈,这几天都是在硬撑着。医生一边匆忙地为他冲洗伤口包扎,一边感叹着从未见过意志力如此顽强的人。
虽然面对威尼斯的增援海军,热那亚人日渐绝望,但是严胜昏迷的消息给了他们一丝希望。他们强打起精神,努力寻找着出路。然而偏偏就在这时候,就像上帝保佑一样,严胜突然苏醒,而且迅速地安排军队,报复性地将包围圈收紧。
这位威尼斯的执政官固执冷静,在苏醒后的第二天便率领船队抵达布朗多罗把守着出海口,童磨负责把守基奥贾航道。考虑到环境的恶劣以及水道的狭窄,严胜撤销了一开始的决定:日夜维持一队桨帆船驻守来对付热那亚人可能的突围。他决定只留有两艘桨帆船守卫,如果有需要就吹响喇叭,其余的舰船在一英里外的海岸停泊,这样就可以听到喇叭的警报声。
与此同时,随着威尼斯包围了基奥贾的消息传播开,本来畏惧热那亚的商人们开始冒险向威尼斯供应粮食,物价仍然很高,但是希望也增加了——所有人都在期盼着执政官能彻底地打败热那亚军队。
“我觉得您这么做很危险。”在听完严胜的想法后,童磨难得认真道,“您要明白,这毕竟是战争。如果您只是为了这么个目标而冒这样大的风险,完全是不值得的。”
“……‘只是这么个渺小的目标’而已,对不对?”严胜似笑非笑地反问道,“和战争相比起来。”
童磨犹豫了下,还没来得及回答,严胜却抬手制止了他:“任何一个稍微有点脑子的人都知道,这是非常荒谬的做法……但是有人这么做过了。”他的声音轻轻,“你说,他敢拿这样的事情来侮辱我——我有什么不好回击的呢?”
“我去驻守布朗多罗水道——由我把守那里的出海口,由我带着桨帆船在那里守卫。”严胜不容拒绝地下令道,他的脸上带出了残酷冰冷的笑意,“我非常,非常期待,命运究竟是眷顾谁的。”
威尼斯意识到战局开始改变方向,他们将自己的资源动员到了极限,首先为军队运来了两门巨型射石炮,接着又再次花费巨额金钱雇佣了大量雇佣兵赶赴包围基奥贾的威尼斯船队,由于热那亚军队集中在布朗多罗,所以这两门大炮被运到布朗多罗对面的堡垒处,拆卸下船。他们试图通过这些措施来巩固他们先前取得的优势。
“哇哦,好大的手笔。”童磨惊叹地摸了摸两门射石炮,然后转向严胜,“大人,您看要怎么安排?”
恶劣的天气和动乱的战事并不利于伤口的愈合,然而严胜强撑着查看这两门大炮的情况:“精度太差了……也太明显了。而且装弹就需要花费大量时间。”
童磨想了想:“这个您不需要担心,我会安排人在晚上行动的。而且,只要在合理射程内,对大型目标的命中率还是相当大的啦。”他喜滋滋地拍了拍炮身,又开始喋喋不休:“您知道吗,我当海盗的时候就很想弄这个玩意……毕竟火药一旦潮湿就不能用了,这个比较保险。”
严胜看了一眼童磨,紧了紧身上的披风,神色淡淡:“怎么,用完了给你,你再继续去当海盗?”
童磨神色讪讪地做了个闭嘴的动作。
填充炮弹是一个漫长的过程——将一发巨大的石弹推入膛,然后在破晓时分,趁着敌人还在睡梦中的时候猛然发射,与此同时还伴随着投石机的轰击。其中有一枚石弹击中了布朗多罗的塔楼,坠落的砖石落到广场上,砸死了热那亚的将领。次日,一座被热那亚军队占据的修道院遭到炮轰,导致更多人丧生。
在威尼斯射石炮和投石机的持续轰击下,热那亚人的桨帆船和补给船都无法离港。
——威尼斯成功地缩紧了包围圈。
但是就在众人都舒了口气,以为战局被彻底扭转的一个傍晚,西洛可风从南方劲吹,再加上海流湍急——一艘旗舰被扯离了停泊处,冲向了热那亚人的堡垒。在不远处目睹到这一切的人们难以置信地站起身来望着,因为那是执政官的旗舰——执政官向来都是和普通士兵一样轮流值守的。
威尼斯人和热那亚人几乎是同时做出了反应——热那亚人疯狂地投射出石弹和箭矢,威尼斯人派出船只前去救援执政官。
严胜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握住剑柄站起身来向船头走去,他的脚步是沉重的,心情也绝称不上美妙——谁能在看见密密麻麻的枪林弹雨的时候还能有什么好心情呢?然而不可思议的期待着的窒息的感觉裹挟住了他,他一步步地向船头走去,走向他的命运。
几年前他在领导十字军作战的时候,心情尚没有今天来得期待紧张。严胜仰头看着从头顶呼啸而过的石弹,微不可查地笑了一下。船只在海浪中翻腾,船员们畏惧着这样猛烈的攻击而畏缩不前。
和当时的情景是多么相像。严胜想,然而他却从未觉得这样痛快过——
“缘一。”他嘲讽地想道,“让我看看,究竟命运眷顾你,还是眷顾我。”
三天后的罗马教廷。
“陛下!”炼狱满脸惊喜地跑进殿里,禀报这个天大的好消息,“院长回来了!”
缘一慢慢地坐直身体,没有答话。他整个人都藏在厚重帷幕的阴影里,叫人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不时地看见有一点红光闪过——他在把玩那两枚戒指。
他望着门口,老人微微弓着背的身影在门口出现。
宫殿里飘散着乳香和没药的味道,蜡烛在静静燃烧。
“曾有过这样一个比喻——伟大的先哲柏拉图曾以洞预兆世界,我们如果成天背对着阳光,只能看见落在石壁上的影子,以为那就是万物。然而当有人走出这个洞穴,他会发现这世上的真理。于是他兴冲冲地走回去要告诉他的同伴们,这个世界的真相究竟是什么。”缘一突然开口道,“您曾用这个比喻来教导我,说这便是真实和所见的差距。”
老人停下脚步,仰头看他。
“我现在想问您的,是我当初就想问您的问题。您是否愿意为我解答?”缘一从阴影中伸出一只手,直直地对着院长——那手上戴着一枚红宝石戒指。在阳光下流动着血一般的光彩。
“……您请说。”院长在短暂的迟疑后,微微鞠躬道。
“第一个走出洞穴,然后又回到洞穴,坚持他的真理的人,他所要面临的结局您为什么不愿意告诉我呢?”缘一发问道,“这么多年过去了,您或许该告诉我那个答案了。”
院长仰头望向那模糊的地方:“我以为您早知道答案。”
缘一顿了下,慢慢收回手,按着手上的戒指:“……我并不清楚。”他的话语虽然和缓,然而在场的人都陪伴在他身边许久,都清楚无比地分辨出了他这和缓语气下藏着的茫然。
“我希望您什么都明白。”院长道,“希望您能什么都明白,什么都不在意……”
缘一沉默着,没有回答。
“——那个发现真相的人,会被其他人杀死。”院长道,“我以为您早就明白。”
“……”缘一笑了下,喃喃自语道,“……原来我是那个被杀死的人。”
炼狱耳力卓绝,在听到缘一的那句话后面露不忍:“陛下。”
“我收到了您的来信。”院长直视着他,“您的坦诚令我吃惊……不过我也不是非常失望。我经历过几代教皇,他们收受金钱,臣服世俗皇权,令教会名存实亡。我期望您成为真正的教皇,成为主的化身。”
“您的意思是愿意继续侍奉这样的我吗?”缘一问道,“……因为那样的噩耗?”
院长沉默着仰望他。
“……我宁愿您别回来。”缘一撑着额头慢慢笑起来,“如果我现在祈求您别回来,您能回去吗?”
“陛下。”院长单膝跪下,“您知道那是奢望。您也该知道,那只是不确切的消息。眼下威尼斯仍然坚持包围基奥贾,一切都在秩序中。”
“威尼斯利益至上。威尼斯必须保持自身自由。为此牺牲任何都在所不惜。”缘一轻轻道,“多年前您教导我的时候,曾对威尼斯的原则嗤之以鼻,如今您却拿这个来安慰我……您不觉得讽刺吗?”
“陛下。”院长加重语气,“您兄长的行为是英勇的,他为了保护威尼斯而坚持战斗这么长时间……您该对他怀有崇高的敬意。”
“我当然敬重他。”缘一站起身来,沿着阶梯慢慢走下去,淡金的阳光一下子照亮了这张隐藏在阴影里模糊不清的面容,这个人神色嘲讽,带着笑,声音平静,“您也承认他的理智勇敢。但是您为什么不可怜一下我呢?——既然您如此深知我们。”
“您不该可怜我吗?”缘一重复道。
炼狱和院长都沉默下来,望着从台阶上缓缓走下的教皇。
他披着那身耀眼红色的法衣,领口绣饰着金色十字,他的脚步不乱,就像往常一样。
然而他停在最后一级台阶上,没有走下来,只是缓缓地环视了他们一圈,声音还是带着笑:“……你们应该可怜我的啊。可怜我这个,爱上了他这么一个理智到决定牺牲自己也要报复我的,愚蠢的人。”
三天前,威尼斯执政官的旗舰被突如其来的大风吹向了热那亚军队,深陷枪林弹雨。船员们畏惧这样猛烈的攻势而纷纷找地方躲藏起来,威尼斯执政官为了鼓舞士气,孤身走向了船头——被一支箭射中了喉咙。
要庆幸的是那支箭造成的伤口并不深。
但是不幸的是,当船员们都恳求他们受伤的执政官降旗投降的时候,执政官断然拒绝,并且拔出了箭大声命令一名水手带着牵引绳游回系泊处。紧接着他断断续续地发出指令,命令所有人都动起来,抗击热那亚的攻击。
船员们沉默地望着他,最后纷纷起身从藏着的地方爬出来开始努力将船只拖回系泊处。
威尼斯执政官坚守到最后一刻——在他们的船只终于逃出热那亚的攻击范围后,他重重地跌倒在地,陷入了昏迷。
生死未卜。
这三天里传来的消息都是重复的:“威尼斯执政官还在昏迷中。”
缘一望着他们,再次笑出声:“……你们看。”他长长地出了一口气,“这个人……他多么理智。炼狱,你真该好好称赞我的兄长的……没有人比得上他。”
“没有人比得上他。”他重复了一遍,似乎想走下台阶。
然而就在这时候,有一名教士突然跌跌撞撞地出现在宫殿门口。他惶恐地看了眼缘一,又看看院长,最后跪倒在地:“陛下,院长。”
缘一顿住脚步,看向他:“……哦?是那位使节么?”
教士哭丧着脸看向缘一:“陛下。”他颤抖着声音道,“我非常抱歉。我非常抱歉做了这么严重的事情。”
缘一漠然着看他,没有说什么。
炼狱看了一眼缘一的表情,踏出一步,喝道:“你做了什么?!”
院长沉默地往阴影处退了一步。
“……”教士哆嗦着仰头看着缘一,他颤着声音哀求道,“我求您原谅我。”
“我原谅你。”缘一笑着仰起头,“只要在场的人,任何谁能来可怜我。”
教士不明所以,然而他坚持说了下去:“……我瞒着您,我没有告诉您,我在此向您忏悔。”
“我求您的宽恕。”他深深地伏下身去,“我为了维护教会的稳定,为了我们好不容易得到的权力。”
他双手推出一封信:“我向您瞒了一件事——您的兄长,威尼斯执政官,在和谈后请我带一封信给您。”
那封印着雄狮徽章的信静静地躺在地毯上。
缘一望着它,沉默许久后喃喃自语道:“……所以,没有人可怜我。”
Chapter 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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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
你令我感到匪夷所思,你令我感到挫败。
缘一是在遣退所有人后才慢慢打开信的。
当那名教士双手推出那封信的时候,大殿里所有人都静了一瞬。炼狱僵硬了一下,立刻看向缘一。他无比清楚地明白这封信对于缘一的意义。自从缘一成为教皇后,他每次都会询问来自威尼斯的使节:是否有我的回信。然而使节们明确地告知他,不会有。尤其是东征前,被派遣到威尼斯的教皇使节请求回信的时候,那位威尼斯执政官请他必须转告教皇,永远都不会有他的回信。
炼狱曾经非常不理解,缘一一直在盼望的回信究竟是为了什么,他究竟是在等待着什么的回答——他曾经向严胜要求过什么,又没有得到什么。
他清楚其他人的看法,他们都以为那是爱。否则使这对兄弟死死纠缠在一起的还能是什么呢?毕竟缘一提起他那位兄长的时候,总是饱含着赞赏的意味。更何况之后他强行将严胜带回了罗马,整整两年,严胜都被囚禁在宫殿中不能踏出一步。哪有兄弟之间是这样的呢?所以几乎所有人在私下谈论起来的时候都带着暧昧的笑容,窃窃私语,编排出更加不堪的传闻。炼狱曾经听到过,试探着在缘一面前说起。当时缘一正在低头看书,听到他说的时候突然笑了起来,然后饶有兴致地问道:“还有吗?我想全部听听看。”
后来炼狱知道了他为什么如此感兴趣。因为他立刻鹦鹉学舌地在那位威尼斯执政官面前说了一遍,当然——这是缘一的说法,炼狱觉得那位执政官显然没有这么好的耐心。很可能是缘一刚刚说了个开头就被对方当脸砸了东西过去。因为缘一第二天脸是肿着的,在注意到炼狱惊讶的神色后解释道:“兄长手滑砸到我了。”
凡此种种,不胜枚举。可是……那是爱吗?
炼狱非常怀疑。他了解缘一,从某些方面来说缘一的确非常聪明,他是那么清楚各种隐藏着的含蓄的规则,也能准确地理解对方的深意;可是从某些方面来说,他又是无知的。他根本不了解自己——由于缺少其他人对他的反馈。他对自己的了解基本来自于他的兄长,而严胜……他从来都不吝惜于夸奖自己的胞弟。昔日在威尼斯和严胜的短暂接触中,他就明白严胜对缘一有多么的另眼相待。而这样造成的后果就是严胜几乎塑造了缘一,而缘一从来没有摆脱过严胜的影响。
他盲目地信任着严胜,虔诚地将严胜教导他的话奉为守则。然后……疯狂地想要完全地掠夺严胜。
那怎么能算是爱呢?炼狱在退出宫殿前,忍不住地抬头看了一眼缘一。
然而缘一捏着那封信,坐在原位,脸容又藏进了帷幕后的阴影里。时值傍晚,夕阳斜坠,惨淡的光辉在慢慢灰暗下去,宫殿里终年不灭的蜡烛静静地燃烧,在墙壁上拉出极长的黑影。
——在大门合上的那一瞬间,他终于听见了一声悠远的叹息。
“缘一,我本不想给你写这封信。我告诉过你,你不会从我这里得到任何回答。时至今日,这个答案依旧也不会有任何改变……所以如果你心里有什么侥幸的想法,还是算了吧。你太过骄傲自大,也太过幼稚可笑。我必须明确地重复地告诉你这一点。你没有任何改变,你还是小时候那个沉默寡言的惯会骗人的孩子。将我强行带回罗马是你犯的致命错误,当然,让我住在你的宫殿里更是。你以为教会完全在你的掌控下,你以为皇帝们都臣服于你。‘教皇是太阳,而世俗皇帝们只不过是月亮。’——我从未在你面前谈论过这个问题,现在我直截了当地告诉你我的看法。
威尼斯以利益至上并非偶然。这世上多的是偶然,然而只有威尼斯利用种种偶然将其凑成了绝妙的长处。威尼斯信奉的从来都不是主,我想你应该还没有忘记我们曾经一起学过的历史。地理位置、人民生计、政治组织以及宗教隶属使得威尼斯独一无二,威尼斯生活在两个世界之间——陆地和海洋,东方与西方,但是不属于其中的任何一个。你永远都不能确保自己的治下会不会出现这样的一个国家,然而非常可惜的是只有威尼斯,以致于我不能好好欣赏你苦恼的模样。
但是现在我想你已经够麻烦了,很抱歉我在威尼斯,不能来看你到底是如何的狼狈,不过也足够了。
我不原谅你,我不爱你。你生活在自己的世界里,将你的所有强行套到我的身上——继国缘一,我曾教导你,‘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职责。’你信奉到现在,可是我早就不信奉了。如果真如我所说,如你所信奉的,你不该活着,你不该是我的弟弟……我想你明白我的意思,在罗马的两年,我已经明里暗里告诉过你很多次。
至于你想要我爱你……我们不必如此虚情假意了。我一个人下地狱去了。
另,战事结束后,请你立刻将威尼斯戒指寄回,我想不久后大概会需要用到它。”
非常简短的一封信,寥寥几百字,而且兄长书写的时候想必非常匆忙,字迹潦草,有些地方都模糊了。缘一借着烛光仔细地打量着这封信,揣摩着兄长当时的心情。
那位使节说,这是兄长让他带回来的——好让自己不去责罚那名使节。因为什么呢?缘一轻轻地捏了捏纸张,听着它被揉捏时发出的脆响,因为自己知道威尼斯凶多吉少……因为兄长已经负伤昏迷,哪怕他不满兄长的逃离,也不顾当时教会的情况,执意派遣了使节前去劝和。
虽然他明知道那是不可能实现的。可是他想尝试,试着去想比较好的结果……想着兄长会在经过慎重考虑后选择休战,但是威尼斯的自由不可被剥夺。所以和谈破裂了,兄长决定和热那亚死战。
他的兄长,继国严胜。缘一轻声地念出这个名字,不知道为什么会突然间觉得可笑起来。
究竟有什么可笑的呢。他撑着下巴,漠然地打量着手上的戒指思考着。他刚刚在为什么而感到可笑呢?
难道是兄长的固执令他感到可笑吗?还是说兄长令他感觉可笑?
——不,这些都不是答案。缘一非常清楚,他两指夹着信懒懒地搭在扶手上,目光落在了红宝石戒面上。他想起自己为什么要将自己的戒指和兄长的戒指交换了。
因为正如兄长所说的那样,他骄傲自大地以为自己征服了兄长——他令掌握威尼斯强权的兄长被迫地屈服于他。所以他才会调换戒指,他得意洋洋地想要将此事宣告世界。就像一个孩子得到了他心爱的宝物一样,迫不及待地想展示给所有人看。
他难道不知道宫廷里的风言风语么?早在炼狱告诉他之前,他就知道了。可是他哪能说自己喜欢听这些传闻呢?
所有人都几乎要信以为真了。但是从来不包括他和兄长。
他们在那座宫殿里对峙着。兄长恨不得一刀杀了他,是啊……兄长怎么会不下手呢?他只是失去了趁手的工具罢了,如果可以的话,说不定他早就被杀死了。缘一情不自禁地抬手摸了摸心口处,那里有着一道伤痕,是一年前留下的了。当时他对兄长做了足够被上帝责罚到地狱去的事情……但是他没有后悔过。如果一定要让他忏悔,那也只剩一件事:那就是没有再做得狠一点,导致第二天兄长还有力气,让他莫名其妙地在梦里挨了一刀。
可是为了得到一些东西,那就该付出代价——这是威尼斯教给他的。
那么又有什么需要抱怨的呢。
他以为自己征服了这位强权者。所以后续的折磨和侮辱,只是必要的手段——他怎么会看不见兄长痛恨的神色呢?但是无关紧要,因为只要他彻底征服了兄长,兄长一定会爱他,一定会原谅他的。
可是两年后,仅仅两年后,兄长还是成功地逃离了罗马,带走了教皇的戒指。如果仅仅是那样的话,他反倒庆幸起来。但是兄长让人将戒指带了回来。
缘一撑住脸,回想着自己在看见那枚戒指落在掌心的一瞬间。
那是莫大的嘲讽和屈辱,以及高高在上的施舍、怜悯。
对啊——他想到了,这才是令他感到可笑的一点。缘一慢慢地笑了起来,他从来不在意兄长的固执骄傲,他将其认为是美德。他从来不觉得兄长反抗自己的行为愚蠢,他甚至带着点纵容地看待兄长的行为——直到兄长将戒指还了回来。在他因为教会的时候焦躁的时候,在教会上下都乱起来的时候,威尼斯的使节怡怡然地来到了罗马,将戒指物归原主。
那名使节假装听不懂他的暗示,明确地拒绝他的好意,然后姿态潇洒地离开罗马。
那个人说……什么来着?缘一回想着,他说执政官在基奥贾沦陷后告诉他们“我们为了保护国家而牺牲,总好过坐等着匮乏而死。”而这个人还说,威尼斯人宁愿葬身在城市废墟之下,也绝不愿放弃城市。
使节的人选多么恰当。缘一转动着戒指,目光平静地注视着戒面上黯淡下来的火彩,兄长挑了多么适合的一位使节,他派遣他过来,表面礼貌地将戒指奉还,实际上却是那么高高在上地在帮助他,在拒绝他的帮助。
……他是在对自己的心存幻想感到可笑。
他以为他征服了兄长,实际上只不过是给了兄长反击的机会,实际上不过是得到了报复。
可他还是忍不住地要去派遣使节,动用自己的权力去阻止热那亚和威尼斯之间的战争,在听到兄长重伤昏迷的消息那一瞬间。他知道自己会被嘲笑,在他的兄长心里,他的做法……不就是兄长暗地里希望着的吗?
想要看他手足无措,想要让他被自己的感情打败。
——好让您来嘲笑我,好让您来报复我。
缘一仰起头来,漠然地看着头顶处的阴影,帷幕上的流苏长长地垂挂下来,静止不动地凝固在那。大殿里漂浮着终年不散的没药香气,蜡烛已经烧到一半。
但是这有什么呢?缘一冷静地回想着,他明白自己的缺陷是兄长。因为兄长是他需要去爱的,需要去保护的人。因为他们是兄弟,所以他要得到兄长的回答。他要兄长必须承认他也爱他。这才是对的,这才和兄长教导他的“每个人都有自己要尽的职责”相符合。
虽然兄长说自己永远不会给他希望的回答。缘一永远也不会拿到那封回信。
“兄长,我们分别很多年了,听闻您已经成为了威尼斯的执政官,我在此衷心地祝贺您。我还记得您曾对我说过,您会让凡水流经之地都是威尼斯的疆域,希望您达成所愿。或许是我冒昧,但是请您原谅。在我与您分别的那一天,您曾问过我,我对您到底是什么感情。我想我明白地告诉过您了,您当时沉默着,没有说什么。现在提起已经过去太久,可是我一直在希望着您的回答。我在罗马非常无聊,每日在做的都不过是些无甚可谈的事情,皇帝们为了得到支持而来见我,实际上他们都不愿意臣服于我。他们表面的恭顺只不过是想要得到我的支持,好来安抚国内的教民……总而言之,我现在非常无聊,希望您能在百忙之中抽空回复我。”
“您不愿意回复,我理解您。教会和威尼斯之间向来有着不可调和的矛盾,哪怕我们现在分别继任教皇和执政官,长时间的矛盾也绝不会一下子消失。您让使节带话给我,说保持传统就好。我想请问您,您的意思是让我针对威尼斯还是我们之间的关系也要像历史上的教皇和威尼斯执政官一样?另,您可以写便条给我,我并不介意形式。最好不要让使节带话给我。”
“……是我多想了。‘两者皆有。’这是您给我的答案。”
“威尼斯现在的状况糟糕起来了吗?”
“您还是不愿意给我回复吗?哪怕现在威尼斯陷入了这样困难的境地?您明明知道我要的答案是在您的承受范围内的,是您教会我的。如今您却要不承认了吗?”
“我明白了。”
……缘一清晰地回忆起这些年他让威尼斯使节带给兄长的信件,他知道这些信件最后的结局就是堆落积灰。或许兄长都不会打开信件看一眼,可是他就是想要那个回复,他想要兄长的那个回复。
“我爱你。”可是为什么偏偏就是如此困难?
他得不到。他得到的是固执的沉默,倔强的嘲讽,怜悯的施舍。
所以他越发地想要得到他渴求的回答。
于是一切都变得可笑起来了。
他其实根本没能征服兄长。
兄长给他的唯一一封信也是如此嘲讽冷漠。缘一展开信重新读起来,蜡烛已经烧到底部了——他顺手拉了下线绳,让人进来更换蜡烛。侍女们沉默着小心翼翼地推开门走进来,手脚麻利地开始更换蜡烛。
她们吹熄一些蜡烛,然后取走剩余部分,替换成全新的。
大殿陆陆续续地暗下去,又亮起来。
“另,战事结束后,请你立刻将威尼斯戒指寄回,我想不久后大概会需要用到它。”缘一仔细地读了几遍这句话,突然地捂住脸笑起来。
侍女们微微一惊,深深地埋下头去不敢看向他。
——这才是最好的报复。兄长把自己逼到绝境,重伤昏迷,安排好了所有的事宜。缘一不知道这是否又和之前一样,还是欺骗他的侮辱他的手段,但是无可否认,他终于确切地察觉到了自己现在是什么心情。
……他在恐慌。如果这是真的。如果戒指最后不得不物归原主。如果他所渴求的到最后,都还是兄长高高在上的嘲讽。
一无所有。
他制服了整个欧洲的国家,却没有办法制服困守沼泽的威尼斯。
所以,征服是笑话,忍耐也是笑话。
他微微地转动了一圈戒指,目光平静地站起身来往台阶下走去。侍女们惊恐地往旁边退去,几乎要蜷缩在烛台架子下面。缘一余光里扫到她们的动作,不置可否地笑了笑,继续往前走去。
炼狱守在殿门口。
在看见缘一走出来的时候,他微不可查地绷紧了身体。虽然他在缘一身边侍奉这么久,依旧没法完全猜透缘一的想法。缘一让他们离开大殿的时候,他不禁开始猜想各种可能出现的状况——缘一现在如此平静,他是没有猜到的。所以他不由得更加担忧。然而缘一下一句话却是如此地稀疏平淡,就像之前那样:“……请院长前往热那亚,劝服他们停战。”他仰起头看着昏暗要坠的天,笑起来,“院长都已经回来了,他们还要质疑反抗我多久?”
炼狱悚然,却意识到这是必须的做法。这世上不能再出现第二个威尼斯了,虽然现在威尼斯优势很大,但是谁也不知道战局会不会在下一秒发生颠覆——所以缘一必须掌握这个时机劝服热那亚和威尼斯,令他们立刻停战。并且,剥夺热那亚的教籍。
“再为我带句话吧。”看着炼狱急匆匆离开的背影,缘一慢悠悠道,“请院长问威尼斯的人,我能否得到兄长的怪罪,能否请他责罚我。”
Chapter 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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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
时代动荡不安,人事反复无常。
战争永不停歇。
院长在接到缘一的命令后并未显出什么不满之色,这反倒令炼狱手足无措起来:“非常抱歉……但您毕竟是教会最可靠的人,陛下他不得不委派您这项艰巨的任务。”
“不。”院长轻声地但是坚决地打断了他的话,“我不会心生不满的。离开宫廷的这段日子里我已经彻底想通了……我只希望陛下能够维持现状。教会已经经不起任何折腾了……如果因为我的存在而能安定教会的话。”他轻轻地叹了口气,接过炼狱手里的提灯照亮脚下的路,“我的大半人生已经奉献给了上帝,还能剩多少年呢?我毕生的愿望如今好不容易实现,我将守护它直到我死去。”
炼狱的嗓子紧了紧,他莫名地涌上一阵愧疚感——在对着这名年逾六十的虔诚信徒的时候。因为他知道,缘一和自己都是这教会中最格格不入的两个人。他们来自利益至上的威尼斯,来到罗马不过是因缘巧合。而缘一还对他的兄长怀有异样的感情,差点令教会多年的努力付之一旦。
——他们不过是在借着教会的名义维护自身利益。
然而院长什么都没有说,他只是接过了炼狱手中的提灯,照亮了路,慢慢地往住处去了。
“陛下告诉我,他把我最喜欢的那本书放在我的书桌上,方便我随时取用。”院长持着灯慢慢地往深处走去,声音苍老,“您知道,我们不该对一个空白的孩子要求太多——他已经在教会太久了,该是他回去的时候了。”
炼狱一惊:“您在说什么?!陛下已经是教皇……他至死都只能留在罗马了。”
然而院长没有再说什么,远远的一点灯光渐渐在消失。寒风卷起,炼狱打了个哆嗦仰头看天。
今夜无月无星。一片昏沉。
院长出发后没几天,威尼斯的战报再次传来——依旧没有什么好消息,执政官还在昏迷中。炼狱在读出这最为要紧的一条时忍住了没有抬头去看缘一的脸色,而是继续读下去:“……童磨被任命为共和国陆军总司令,奉命占领布朗多罗村,并夺取了位于修道院的敌军指挥部。次日,他率军攻打桥头堡,成功收复了布朗多罗村。”
“我不要听这么简略的。”缘一笑了起来,“你该改改这个习惯了。”
炼狱哽了哽,心道还不是你之前每次听那么详细就开始上脸……但是他只能无奈地抖了抖战报重新开始念起来:“桥头堡的战斗颇为激烈,一大队热那亚士兵从布朗多罗村向前推进,更多士兵从基奥贾赶来;这两拨人马都被威尼斯军队击退。热那亚人四处逃窜。一些人通过芦苇滩逃跑,蹚水渡过运河或者被淹死……更多人惊慌之下调头顺着桥逃回去了。而木桥因为承受不住这么多的人,彻底崩塌。”
缘一的微笑深起来,他评价道:“你不觉得这次战役……很像之前的那次战事吗?”
炼狱脑子转得快,很快就反应过来:“您是在说先前热那亚夺取基奥贾的战役吗?”他在脱口而出后立刻低头看了一眼战报,惋惜道,“可惜这次木桥塌了,不然威尼斯很快就能夺回基奥贾了。”
“……不,没关系。”缘一撑着脸饶有兴味地微微眯起眼睛,断言道,“热那亚人已经崩溃了。”
而此时童磨正驻扎在与基奥贾仅有一条运河之隔的地方。他的做法比较保险,运来了投石机和射石炮,不分昼夜地向基奥贾投掷巨大的石块,摧毁了许多房屋,死伤无数。然而和他保险做法不匹配的是童磨兴高采烈地搬了椅子坐在河岸边上观望着基奥贾的凄惨状况。他对这些向来极有兴趣,能乐此不疲地观看许久。而且现在严胜大人还不能管他,于是童磨喜滋滋地在外闲逛,打发时间。
虽然威尼斯人对他的做法相当不满——现在是关键时刻,童磨不一鼓作气立刻攻击拿下基奥贾,反而选择了更加保险的做法。他一边用石弹攻击基奥贾,一边紧紧地钳制着基奥贾通往帕多瓦的水路和陆路,就如同当时热那亚的做法——想要利用饥饿迫使敌人屈服。但是他们也必须承认这样的做法更加安全,眼下的威尼斯经受不起更大的风险。
威尼斯和热那亚仅仅隔着一条运河焦灼地对峙着。威尼斯在缓慢地扼杀着热那亚,而热那亚驱逐了基奥贾内所有的威尼斯妇女儿童,尽可能地维持补给,并固守待援。
此时距院长抵达基奥贾还有八天。
接下去几天的战报几乎是重复的,威尼斯执政官依旧昏迷,童磨下令让投石机日夜不停工作,损耗热那亚人建立起来的防御工事。而他本人开始带领船队在水道上穿梭,他用栅栏阻断了所有能抵达基奥贾的水道,并且将威尼斯的武装船只数量翻了一番。由于热那亚人占据了一系列设防的水磨坊,这些都成为了童磨的攻击目标。这一连串的动作和当时热那亚逐步紧逼威尼斯的步骤都太过相像了……简直就像是报复。炼狱逐渐地发觉了这一点。然而他并未多想,毕竟现在领军的是童磨,那是个以牙还牙以眼还眼的人。他能做出这样的事情并不奇怪,更何况元老会传出消息:他们有意选择童磨为下任执政官。炼狱理所当然地认为童磨这是在积攒战功。
他是不明白缘一为什么还能笑得出来——毕竟严胜已经昏迷至今,而且令炼狱感到最匪夷所思的一点就是缘一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虽然还老老实实地坐着,然而眼角眉梢却开始飞扬起来。导致炼狱有些时候不得不怀疑地低头看看战报,疑心自己读错了。缘一的表情倒是令他想起两年前,他给缘一讲那些宫廷传闻时候缘一的模样。
就是这样——表情不自觉地眉飞色舞,带着餮足的满意。
然而现在哪有什么好消息。炼狱叹了口气,心想。
距离院长抵达基奥贾还有五天。威尼斯已经成功地封锁了基奥贾,已经没有任何给养能到达基奥贾,基奥贾的枪炮已经停火,弹药耗尽。困守在基奥贾的热那亚人饿得奄奄一息,迫于压力,他们开始派遣军官前来与威尼斯人谈判。他们同意投降,条件是允许他们自由离去。然而童磨拒绝了他们的要求,笑嘻嘻地回答道:“这样子不好哦……威尼斯可是付出了相当大的代价呢。当时威尼斯也说过吧,只要让威尼斯保持自由,那么条件随便你们写。可是你们拒绝了,现在拿本就属于我们的城市来劝说我们答应……您说,这个要求是不是有点不大好?”他思考了下,做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当时严胜大人可是给了你们白纸写条件诶……你们现在只付得起基奥贾吗?”
热那亚军官无言以对。
童磨友好地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依旧带着笑意:“您看,您这么做太卑鄙了吧。按我说,不如这样——你们挨个蒙上眼睛跳海板怎么样?因为你们的关系,我当过一阵子海盗哦……这是相当公平的做法。谁赢了谁就有夺取对方生命的资格,谁输了就该心甘情愿去死……您看,现在输了的是你们啊。”
“……您太过分了。”在忍耐了一阵后,这位热那亚军官愤然起身,“容我拒绝这样的要求。”
“当然当然。”童磨向后靠去,耸了耸肩膀,“你们当然拥有拒绝的权利。”
“我很好说话的。”看着军官愤然离去的背影,童磨想了想又高声补充了一句,“您下次来换个条件说不定我就答应您了!”
但是那位军官没有理他,童磨只好颇为无奈地用折扇敲敲自己的掌心,小声咕哝道:“这样的条件都不答应?这还是我呢……换成严胜大人你们都要死啦。”
过了三天,热那亚人进行了最后一次逃出生天的努力:他们知道眼下威尼斯执政官昏迷,军队由童磨掌控,而威尼斯为了赢得这次战争雇佣了雇佣军部队。童磨相比起严胜,管理军队比较宽松,这是一个机会。
他们率先表达善意,释放了此前俘虏的威尼斯士兵,并派出三名大使前往营地谈判。而暗地里他们派人接触雇佣军部队的首领,告诉他们,他们可以让出基奥贾任凭雇佣军劫掠,以此换取安全撤离的自由。
“而且,”使节花言巧语,“既然俘虏已经全部归还,威尼斯也需要允许洗劫基奥贾来安抚诸位吧。大人率领队伍在这里战斗了这么长时间,难道威尼斯还不愿意满足您的胃口吗?”
他信心满满地等待着回复,然而不知道为什么,这名雇佣军首领只是沉默地垂着脑坐在那里,不答话。他心里有点发毛,然而还是强撑着笑了出来:“您对这样的条件有什么不满意的吗?”
雇佣兵首领依旧低着脑袋。
使节想了想,笑道:“如果您有什么条件不妨告诉我……我想我们的领主一定会大方地答应您,只要您让我们安全撤出基奥贾。”
他不明白一向与他们暗地有往来的雇佣军首领为什么在这紧要关头却咬紧牙关不肯答应,但是却不能做什么,只能站在那里强笑着,希望他快点给出答复。
就在这时候他听见身后传来轻轻的嗤笑声。他浑身一僵,悚然地拔剑向后看去。
白橡发色的男人手里拎着三颗头颅冲他微微一笑,友好道:“您好呀——欢迎来到威尼斯。”
他手里的三颗头颅面目平静,仿若沉睡,如果忽略他们脖子上的狰狞血迹。
“贵客前来也不提前告诉我们。”童磨笑道,“时间仓促,也只来得及准备这样的礼物了,还请您不要介意。”他随意一丢,使节瞪大双眼,情不自禁地往后退了一步,看着三张脸翻滚着沾染上尘土落在他脚下,狰狞血迹拖成一条线。
“这是我的礼物。”童磨彬彬有礼道,他看着使节惊恐地张口欲喊名字,笑道,“另一份礼物在您身后呢……您到现在还没发现吗?”
使节僵住了,他难以置信地颤抖着手想要掀开一直罩在雇佣军首领头上的兜帽,却怎么都没有勇气去掀开。童磨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他的动作:“您放心,这份礼物并不是我准备的……所以不会死得太难看哦。您要鼓起勇气啊!”
但是使节却一直僵硬着。童磨仔细地看看他的表情,恍然大悟:“您是在担心自己会被杀吗?哦不会的,我们准备了礼物送给您好让热那亚明白我们的意思,怎么会让您死在这里呢?您大可放心。”他做出“请”的手势,“您放心好啦,送您礼物的人从来都很有礼貌的。”
使节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猛地拉开罩在雇佣军首领脸上的兜帽。
随着那兜帽悠然飘落,童磨笑意吟吟道:“不知道您是否听说,在一开始,雇佣军首领的人选是我们的执政官大人呢?”
那兜帽下藏着的脸是一张死人的苍白抽搐的脸——他死于毒药。
他浑身战栗起来,因为那笑意吟吟的男人已经上前一步,闪着银光的锋利匕首轻轻地触碰了下他的脸,咏叹道:“威尼斯强权不可征服,然而热那亚勇气可嘉实在值得嘉奖。”
“从营地回到基奥贾不用太久……按照我们执政官大人的吩咐,您当被割去舌头以来惩戒您之前的狂妄,也该被挖去眼睛以来根除您的傲慢。”童磨贴在他的耳边轻声道,“我的‘嘉奖’便是尽快地完成大人的要求好减少您的痛苦。”
在院长抵达威尼斯营地的这一天中午,他并没有见到童磨——因为童磨在这天一改之前保险的做法,开始率军猛烈地攻击基奥贾。营地里的士兵在看见他的时候恭恭敬敬地将他带进主帐篷,请他稍作等候。在院长问及童磨何时能回来的时候,这位士兵语气虽然恭敬却不失骄傲道:“要不了多久,院长先生……威尼斯马上就能征服那帮该死的热那亚人。”
院长静了下,没有坐下来等候,而是要求道:“请您带我到运河边吧……我会在那等候的。”
士兵面露难色,但最终还是答应了。
仅仅隔着一条河,在基奥贾飘扬了几个月的热那亚的圣乔治旗帜已经残破不堪,被火燎烧得染上层层烟熏的痕迹。院长静默地凝望着那面旗帜。而在傍晚时分,伴随着夕阳的斜坠,那面旗帜也降落了。
随之升起的是圣马可旗帜。经历了几个月的占领,圣马可旗帜再次在基奥贾上空升起。
跟在院长身边的士兵也望见了,他立刻低低地发出一声欢呼。
越来越多的威尼斯士兵目睹了这一幕,他们纷纷欢呼起来。
傍晚时分吹拂而来的风振起了那面金红二色的圣马可旗帜,灿烂的余晖为它镀上了璀璨金边。他的身后全是在高呼庆祝胜利的威尼斯士兵,而在运河上缓缓驶来的巨大船只上也飘动着圣马可的雄狮旗帜。
“……威尼斯。”院长心情复杂地喃喃念道,他明白了这场战争已经彻底落下帷幕,而此前处在劣势的威尼斯反败为胜,成功地征服了它一直以来的对手热那亚。他的到来是没有意义的——像是个把戏。他突然意识到这点,在他赶来的这几天里,威尼斯传出的战报始终都是不温不火的——它保险地钳制着通往基奥贾的水道,像是要用饥饿困死热那亚军队。然而就在他抵达的这一天,他们迫不及待地发动了最后的攻击。
就像是嘲笑,就像是侮辱。
就像是在告诉他:威尼斯强权不可被征服。
巨大的船只拖曳着圣乔治旗帜,十字架的旗帜被浸在水里以示战败的羞辱。而在威尼斯的船只后面跟着垂头丧气的热那亚桨帆船——当初前来驯服圣马可的雄壮船队如今只剩下这些残兵败将。
在船只停稳后,率先跌跌撞撞走下来的是热那亚的士兵们——他们大多面容憔悴,眼神恍惚,他们从船上走下,麻木地看了一圈威尼斯营地,便乖顺地,以俘虏该有的姿态走向另一边等待着命运的安排。
接着便是威尼斯的军队,他们迅速地下船排列做出护卫的姿态。院长知道,接着走下来的便是军队的掌权者了,如今是童磨……他心情复杂,威尼斯执政官至今昏迷,传闻元老院已经选定童磨作为下一任的执政官了。他虽然对严胜心下不喜,却也不得不赞赏这位执政官的聪明冷静,他极适合做执政官。然而看看现在这位传闻中的继任者……他看着童磨摇摇晃晃地走下来,身边跟着一名浑身裹在罩袍里面目不清的人,不知道在和他说些什么,童磨一惊一乍地大声道:“啊呀啊呀,您的做法太残忍了……如果热那亚不来赎,您就打算真的都杀死他们吗?里面可有好多经验丰富的水手啊……杀掉太可惜了。”
那人不知道回答了什么,童磨更加地一惊一乍起来:“还有这样的办法吗?我都不知道诶我等会去试试看,您怎么知道的?”
……这样的人适合做执政官吗。院长心道,他压下心中的想法,径直走上前行礼道:“童磨大人。”
然而童磨回了个礼便称得上是蹦蹦跳跳地跑到了俘虏那边去,不知道在说些什么。离得有些远了,院长听不清楚他在说些什么,只能听见几个含糊的单词。
仿佛是看出了他的疑惑,留在原地的那个人便主动解释道:“热那亚人有一种特殊的发音习惯,他们将‘capra’读成‘crapa’。而帕多瓦人和匈牙利人不会这么读。”
在听到这个声音的瞬间,院长猛地难以置信地看过去。
而他继续漫不经心地解释道:“我想用这个办法区分出热那亚人来……然后通通处死。他们的领主若是想保全,便交出赎金,当然赎金并不便宜,是他们国家五年的赋税。”
他笑起来:“热那亚这次投入了他们国内几乎所有的水手,如果失去了他们,他们将一蹶不振。”
他像是终于注意到了院长脸上惊异的神色,便缓缓伸手掀下兜帽,对他微笑起来:“好久不见,院长先生。”
——时隔两年多,院长终于再次见到了这张脸。
“我想您此次前来大概就是为了调停战争吧?”院长看着这个人向他走近一步,他情不自禁地微微往后退了一步——他清楚自己现在正处在畏惧中,他不明白为什么这个人现在好端端地站在他面前,也不敢去猜测背后的阴谋,也是被眼前的景象吓到——
童磨干脆利落地斩落了一个人的头颅回过头来嚷嚷道:“严胜大人,他说誓死不会投降哦,我就杀掉了。”
院长看着这个人随便地点了点头,又转眼望他。院长的嗓音干涩紧张,几乎是在拉扯一架破旧手风琴那般:“……您要做什么?”
“您已经看到了。”他微笑道,“热那亚战败,威尼斯赢取了最后的胜利。”
“所以,请原谅我的无礼。”
“我想我有权拒绝教皇陛下安排的休战。”
Chapter 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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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
我宣布我的罪行并宣称无需作任何辩护。
“……是您赢了,威尼斯执政官,达尔马提亚领主,八分之三罗马帝国的领主。”在长久的沉默后,院长近乎是叹息一般说道,“这是我们没有料到的,您的反击非常漂亮,这场战役将被记载在历史中。”
“这是变相的称赞吗?”严胜轻轻地笑了声,重戴上兜帽,“您不过是在因为威尼斯的强权而感到战栗,我想教会更愿意见到威尼斯战败吧?”
“即使是您来调停战争,热那亚也不会放弃的。”他淡淡道,“换成是我,如果有这么好的一个时机能彻底消灭对手,任何代价我都愿意支付。不过很可惜,威尼斯强权不可征服。热那亚在此战过后便会崩溃,您要和我赌赌看吗?”
院长怀疑道:“……您为什么如此确信热那亚会崩溃?难道是因为威尼斯的军事力量更强吗?”
“当然不是。”像是因为傍晚风凉,他微微咳嗽了两声,嗓音沙哑道,“因为对威尼斯来说,投降是不可想象的。我们宁愿自己沉入海底,也绝不会投降。”
“而且,我们是如此忠于圣马可旗帜。”
船头金红二色的雄狮旗帜猎猎飞舞,威尼斯的士兵们正在兴高采烈地清点战利品,童磨还在颇有兴致地挨个听着战俘的发音,自己鹦鹉学舌一般重复着他们的错误,然后喜气洋洋地手一挥,让士兵把热那亚的战俘拉出去。
这名威尼斯执政官的脸隐藏在兜帽下,不能猜测他现在是什么表情。但是院长清楚自己现在在想些什么,他环视着这些人,目光最终缓缓落在了那面旗帜上,圣马可的雄狮盘踞其上,威风凛凛,它不可被驯服。
——这就是威尼斯,利益至上的游离在东方和西方之外的国家。但它却也是一个高傲的国家。
教会终究不能彻底地压制它。
五天后,执政官终于重返威尼斯。他乘坐专门为此场合装扮一新的金船进入城市,桨手们划着金船,后面紧跟着的是被俘虏了的热那亚桨帆船,它们的旗帜被拖在水里。在一大群小船的环绕下,金船在声声钟鸣、阵阵炮响和胜利的雷鸣般欢呼中凯旋。院长也一同坐在执政官的船只上,他不明白这位执政官为何要执意留下他。但是盛情难却,而且他的确也有私心想要看看教皇陛下当年生活过的地方,便答应了邀请。
但是他没有料到,人群是如此的拥挤,人们站在岸边大声欢呼着执政官的名字,年轻大胆的少女们抛出花束,整座城市都沸腾起来了。
然而与整座城市气氛不配的便是执政官的脸色。院长坐在他的身侧,非常容易就能看见严胜的表情。他的表情始终是平淡安稳的,仿佛这巨大的洗刷了威尼斯耻辱并成功戏弄了教会的胜利还不足以令他自满。
在注意到院长的眼神后,严胜轻轻地讽刺地笑了一下。他伸出手去做出向岸边人群打招呼的姿势,少女们的欢呼声更加疯狂起来,鲜花被抛向金船。
威尼斯的执政官站在华美的金船上,矜傲地回以微笑,然而他的眼底波澜不惊。
“我还没有取得最后的胜利。”他坐回去,随意交叉起十指,好令指上的空白更加明显地暴露在院长眼下。
“我当然不会欣喜。”
在接到战报后,威尼斯的贵族们便连忙准备起了盛大的宴会。
战功赫赫的平民们将被封为贵族,进入威尼斯封闭了百年之久的贵族阶层;贵族们按照家族的奉献重新划分利益,暗地等待着下一次的机会;而威尼斯执政官——他将作为威尼斯有史以来最传奇的一位被画到宫殿的墙壁上,供后世的执政官敬仰。他带领威尼斯在十字军东征中获取巨额利润,使之成为地中海的商业帝国,执政官被封为八分之三的罗马帝国领主。在两年的囚禁后,带领陷入困境的威尼斯军队反败为胜彻底征服热那亚,虽然众人都没有明说,但是他们清楚,这场战争结束后,热那亚将会被威尼斯吞噬殆尽,它的港口和航道都将由威尼斯接管。
威尼斯的圣马可旗帜从此将畅通无阻地在地中海上横行。
虽然他们并不明白,为什么取得了如此辉煌成果的执政官在宴会上始终是一副清淡的模样。
反观童磨,他就像一只花蝴蝶一样花枝招展地在全场飞舞,能惹得他停留的只有美丽的少女和执政官。对少女们他温情款款,做足了绅士风度。
“您的戒指还没拿回来呀。”童磨轻飘飘地对严胜道,“我们的教皇陛下现在一定大失所望,说不定正在罗马砸戒指呢……那可是我们威尼斯执政官世代相传的宝物,大人您该尽早派人取回它。”
——这是他对威尼斯执政官的态度。
严胜抬头扫了他一眼,手指敲着桌面:“我也正在想这件事情……不如你替我去?你对罗马应该很熟悉。”
“严胜阁下。”童磨正色道,“我是您的下属,按理说我应该执行您的一切命令,但是您也知道我是个聪明人。聪明人往往不会自讨苦吃。”
“……你的确是我见过的最聪明的人。”严胜闻言认真地看了看童磨,“你从来没有输过。”
“您本来也可以的,严胜阁下。”童磨朝他举起酒杯,装作祝贺的样子,“只是您太过轻易又认真地陷入一场场的胜负中。对我而言,承认输了并不是可耻的事情,毕竟赢过我是什么值得骄傲的事情吗?”
他轻佻地倾身碰杯:“这世上所有美丽的少女都可以赢我。”
严胜默然不语地喝下酒——而他不会如此轻易地承认这种事情,唯一可以赢他而自己又不会承认这种事实的人——从来都是继国缘一。
无休止的胜负,无休止的竞争——从继国缘一七岁那年展露天赋起便开始了。虽然他总是遮掩着自己对缘一的嫉妒,总是小心翼翼地将失败的耻辱藏起来,尽力不让缘一发现。然而君士坦丁堡之行还是暴露了他——他承认缘一比他得天独厚,承认缘一更胜一筹——承认自己在面对缘一时是那样的自卑且不安。
幸而缘一很快地就被带去罗马,受封成为教皇,而他自己也顺利成为威尼斯执政官。
缘一固执地要求他的回信,甚至动用手中的权力对威尼斯进行商业上的打压。但是严胜从来没有服软过,他不会轻易给缘一回信——他意识到,那是自己唯一能赢过缘一的机会。
他必须利用好这个机会。还远远不到那个时候——继国严胜在成为执政官后,经常望向广场上那面金红的,在风中猎猎飞舞的雄狮旗帜——平常的困境与危机都不足以迫使他交出回信。
他必须等到一个足够危险的,令所有人都出乎意料的机会,才可以拿出自己的回信。
那将令他彻底地赢过缘一。
受伤昏迷的消息,提前送往罗马的关于威尼斯情况的战报,卡在教会失信于众人而被声讨的时候送回的戒指——那都是诱饵。表现出威尼斯的不可屈服,展示出威尼斯的高傲不驯,这是一座宁愿自己沉没也不会投降的城市。
继国缘一。他恶毒地想,你除了表示对我的屈服,除了落败——你还能做什么。
缘一如他所愿地派遣使节试图劝和,派来院长调停战争。然而他却在这时候陷入了莫名的沉默,告诉院长的“还没取得最后的胜利”……严胜沉沉地喝了一口酒,那是骗人的。
威尼斯执政官的戒指,他根本无需亲自去取,甚至都不需要派人去拿。既然院长已经得知,那么在返回罗马后,他自然会劝缘一还给威尼斯。
那之后呢?严胜站在一边观看着贵族们的宴会,他平淡地想着,罗马是否会下绝罚令给威尼斯?但是威尼斯会取得热那亚的航道,他会带领威尼斯彻底脱离教会的控制,教会无权管辖威尼斯。
十几年的时间,他总算赢过缘一一局。而他却没有任何的欣喜之意。
没有得意,没有疲倦。只是沉默地不知该怎么办——兄弟做成这样子,除了彻底决裂,还会有什么更好的办法吗?他摩挲着指间的空白,把戒指取回来……这大概是他和缘一之间剩下的最后一件事。
终于的,他拿起酒杯,对一位前来祝贺他的贵族客气地回礼。
院长在一边观望着他,却被酒气满身的童磨扑住:“您怎么一个人在这里!让我带您去好好享受这个宴会!”
于是他并没有发觉不知在什么时候,严胜已经静悄悄地离开了这场本是以他为主角的宴会。
严胜在半梦半醒间隐隐约约感觉到有人握住了他的手掌,然而仅仅是在短暂的惊愕后,他便懒洋洋地装作没有发觉地继续睡着——他偷偷离开宴会回到宫殿歇息——说不定正是在等待这样的时刻。反正那个人惯会出其不意,在喝到不知道第几杯酒的时候,严胜突然想到。而这冗长的宴会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结束。
来者沉默地握着他的手,然后轻柔地为他套上了一枚戒指。动作轻巧细致,但是却很缓慢。他能清楚地感受到那枚戒指在他的指尖微微停顿了下,接着被推上去——冰凉细致的戒圈套住了他的手指,最后停下。来人像是不满意一样,又动作轻柔地调整了下戒指的位置,最后才满足地轻轻叹息一声。
他迟迟没有下一步的动作。只是半跪在严胜床榻边握着他的手。
对……严胜突然想到,这个人现在只能半跪在他的床边。因为他不敢坐上来,怕吵醒了自己。他其实是有点好奇的,这个人究竟知不知道自己这次是骗他的呢?可能不知道,可能也知道。但是他只是安静地半跪在床边,久久地握着他的手。
在罗马的两年是他一生中最屈辱的日子。这点严胜向来清楚,也明白这事在他心中永远都只会如此。
所以他才要不计一切代价地逃出来,然后想方设法地报复回去。
缘一为了把他带回罗马而设计了十字军东征,对严胜来说这是赤裸裸的羞辱;于是他在和热那亚的战争中才步步为营地传出威尼斯战败、执政官重伤昏迷的消息,乃至于最后不惜以身冒险地和热那亚对峙。哪怕那次他和童磨提前商量好了,只要看见他的旗舰被吹向热那亚就立刻救援,但是他也知道那是多么不可靠的事情。只要稍有不慎,他就会死。但是他一定要去做,他一定要用这样的险境好伪造出凶险的伤口,制造出完美的假象。
因为他要逼迫缘一动用教会的权力来调停威尼斯和热那亚之间的战争。
——究竟是谁先爱上的谁?究竟是谁该臣服?
继国缘一,那个人永远都不可能是我。
是我报复了你,是我可怜你,是我鄙夷你。
……就在这时候,一个吻落了下来。他没有亲吻他的手背,也没有亲吻他的手指。
他只是吻了吻那枚戒指。
若即若离,缠绵缱绻。
跪在他床边的人在吻完戒指后微微低下头,前额抵住了严胜的手背。
——仿若在宣誓忠诚。
在这一刻严胜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究竟会莫名地颤抖起来。他应该是高兴的,他该睁开眼睛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个人,然后用最礼貌的言辞去嘲讽他,恶毒地告诉他他们彼此之间的关系……他们是兄弟,是仇人。如果说他们之间有一点点爱的话,那也必然是因为缘一。
只是缘一爱他罢了。只是缘一想要他的回报的爱。
而他从来都是在嘲讽缘一的。
嘲讽他的不自量力,嘲讽他的幼稚愚蠢。以及傲慢。
“……那么你就不该伸出手去。”他对自己说道,“你就不该睁开眼注视他。”
可是他睁开眼看向了缘一。手是颤抖的,然而稳稳地抓住了缘一的手。
他们的手终于重又交握起来。
缘一没有说话,他安静地注视着严胜的动作,顿了许久,他终于慢慢问道:“这是兄长对我的可怜吗?”
“您是在可怜我吗?”他又问道。
“可怜你什么。”严胜咬牙切齿地回答。
“那您是在责怪我吗?”缘一追问道,“您逃出罗马后就一直在报复我,请原谅我用这个词,但是‘报复。’”
他仰头看着严胜的脸,仔仔细细地看过他脸上的表情,确定无疑道:“您是在报复我。”
“……我以为你还会追问一句,‘我明明没有对您做什么,您为什么要报复我。’”在等了一会后,严胜略微惊讶地嘲讽道,“缘一,你不该问么?”
“报复指向的是恨。”缘一静静地答道,“我们都清楚这个答案。而您还会借着它继续嘲讽我。所以我不想再继续说下去。”
“……”最后是严胜先笑了起来,“所以你这辈子最擅长的就是欺骗自己,连带着要逼我也学会。”
他几乎是怜悯地注视着缘一的表情:“……你不需要否认。你纵容流言,你容忍皇帝们挑战教会的权威,甚至允许威尼斯坚持派遣使节。几乎所有人都怀疑我们的关系,你也差点把自己都骗过去。如果不是我逃出罗马,你就能抱着那样的美梦活到死吧,继国缘一?”
“您是在责怪我。”缘一确定道。
“是的。”严胜这次大大方方地承认道,“所以我的报复还在继续。”
他突然挣开缘一的手坐起身来,手搭在了缘一的耳朵上然后用力往下一按。过了一会,他才慢慢移开手。
缘一默不作声地仰了仰头,尖锐的疼痛在逐渐地散开。微微的坠感。
严胜将手指按在了缘一流血的伤口上,笑容微妙:“——缘一。”
缘一仰着头看他,顿了很久,他慢慢伸出手去按了按自己流血的耳垂,舔舐走指尖上的血珠。然后他猛地伸手按住严胜的脖颈,将他按下来,他们的嘴唇在短暂的猛然的僵持后碰撞到了一起。
“我承认您赢了。”缘一轻声道,“我宣誓对您的臣服。”
“我不需要你对我的臣服。继国缘一。”严胜的唇贴在缘一的上,他的声音听起来微弱几不可闻,“我也不会臣服于你。”
缘一唇上的血气透过他们相连的唇齿清晰地传到了严胜的鼻尖。
“那您想怎样呢,我的兄长?”缘一安静地问道,他难得示弱乖巧地仅仅是贴着严胜的唇而没有任何动作。
“来打赌吧,继国缘一。”严胜在昏暗中摸到了缘一的手,他按着缘一手上那枚红宝石戒指,缘一的手指也纠缠上来,摩挲着从来都是蕴藏着深红光芒却只是暗沉的玛瑙戒指,“用我们的戒指作为赌注。”
“您想赌什么呢?”缘一反手握住了严胜的手,“赌我们谁能赢到最后?”
“匈牙利和帕多瓦。”严胜淡淡道,他注视着缘一的脸。
“……您真是说得足够委婉。”缘一回视他,“您在占领了热那亚后,还想占据这两国的港口吗,我尊贵的达尔马提亚领主?”
“赌注是我们的戒指。”严胜重复道,“如果你赢了,你有权拿走我的戒指。”
缘一凝视着严胜的眼睛,他们的脸挨得太近,严胜无法看清楚缘一脸上的表情,然而他却能感觉到唇上印着一个模糊不清的笑:“如果我赢了,您也有权保留我的戒指。”
“这是罗马和威尼斯的赌约。”严胜挣开他的手,往后仰了仰脸,手指按在了缘一的唇上——这是什么意味呢?缘一垂着眼睛看了一眼他的手,红宝石的戒指闪烁着冰冷美丽的光泽,那是被鲜血浸润了的红。
严胜静静地望着自己的胞弟,一言不发。他们都沉默着。
“十六岁那年。”缘一看着那枚戒指,突然轻声道,“院长带我去教堂听布道。教堂里挂着鸟笼,修士在讲道,他知道我来了,所以讲得更加卖力,金丝雀也在笼里鸣叫着。布道会结束的时候,院长称赞他讲得很好。可我其实从来都无心于此,但是我不能忘记我的责任。于是我说,‘您的讲道令不通事理的鸟雀都在鸣叫着以示附和。’”
严胜望着他,缘一握住他的手,令严胜的手腕露了出来——那上面缠着青色的古怪花纹。
“我不会说抱歉。”缘一的目光落在那上面,“对于我的罪,您并非无辜。我的身体他不爱听高论,只要听到您的名字,他便会指出您是他的战利品。”
严胜看着他:“我说了——你不必这样。”他的脸色有点恼怒,“……你也不该说出这种话。”
“那我该继续讲十六岁的事情吗?”缘一望着他,“我只是不能确定,您是否愿意听我讲完。”
“……”
“我没有听那名教士的布道。”
“因为我听见了教堂外另一只鸟雀的鸣叫。金丝雀正在拼命附和着它的鸣叫声。”
“我听见了疯狂的爱情。”
鸟鸣声飞上拱顶,祈祷声升入天空。
十六岁的继国缘一默口缄言。
距离罗马遥远的威尼斯执政官宫殿的广场上,金红的圣马可雄狮旗帜高高地飞扬。
十六岁的继国严胜停在窗口前看着那不落的旗帜。
【END】
Chapter 20
Summary:
番外
Chapter Text
我即将赴宴,不再墨守成规。
半明不暗的天,淡白的月亮还影影绰绰地贴在天上,东方早出的朝霞被渲染成粉紫和瑰红,几缕阳光正在试探地越出。昏暗的教皇宫殿里响起了窸窸窣窣的穿衣声,随即有个声音含糊地问道:“……兄长?您这么早回去……?今天您又不用来拜见我……”说话的人习惯性地伸手去捞对方的腰,把自己的脸埋进去,卖乖道:“您再陪我一天。”
严胜冷着脸揪住了他的脸:“继国缘一,我和童磨交代我有事出去一晚,我逾期不归,你猜他会说什么?”
“说明这件事对兄长来说非常重要。”缘一更加用力地抱住严胜的腰,黏黏糊糊地请求道:“兄长,您再陪我一天。”
严胜面无表情地拉了下缘一的脸:“看来的确是脸皮厚。”他摔开缘一的手,走下床开始穿衣服,“你也该起床了,今天不是还要接见领主吗?”
缘一张着空落落的怀抱十分不满,然而他也明白自己兄长是个多么严肃的恪守规矩之人,于是只好老老实实地不再多说什么,乖乖地起身帮严胜穿起衣服来,整理好腰带后,缘一又拿过一件斗篷帮严胜披上:“现在还早,外面寒气重,兄长还是多穿点好。”严胜向来习惯了缘一对他的小心殷勤,加上经历了昨晚的情事又一大早爬起来,严胜现在还犯着困,所以没有多管缘一,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缘一整理了下斗篷的领口,故态复萌地请求道:“不过我还是希望您可以多陪我一天。”
但是严胜没有回答他,缘一知道这事不能再说了,他只好遗憾地叹了口气:“那就这样吧,希望兄长这次会在罗马多逗留一段时间。”
“……应该会。”严胜顿了下答道,“我与法兰西领主有约,要商量航路和港口的分成。”
“他终于松口答应您的要求了?”缘一低头吻了下严胜的额头,“恭喜您,兄长。”
严胜其实到现在都没有习惯缘一在亲吻这事上的小心翼翼,当初在罗马的两年间他们兄弟俩几乎什么都做过了,更不要说这几年……他可以习惯缘一的蛮横无理,也默许缘一在情事上的花样百出,甚至能主动配合。然而他却始终不能习惯缘一在亲吻他的时候,那吻的小心翼翼和轻柔,就像是把他当做什么珍宝一样。
他因为这事隐晦含蓄地和童磨讨论过,问自己那花名在外的部下:“你也该娶一位小姐了……到现在还没定下来吗?”
童磨合上扇子打量了下严胜,笑了起来:“她们不愿意嫁给我,我也很苦恼啊严胜阁下。”
“是你对待她们的方式有问题吧。”严胜说,“你如今也是位高权重,几位贵族已经向我暗示,他们很愿意将女儿嫁给你。但是看你始终这样,便对婚事有点迟疑。”
“他们既然贪图我的权势,就该做好这样的准备,严胜阁下。”童磨用扇子撑着脸懒洋洋道,“不过也是我的问题了,没有哪家的小姐受得了粗暴的对待吧。”
“女人们都喜欢温柔的方式。”童磨看着严胜笑眯眯道,“温柔是攻陷她们的绝佳利器,足够耐心,足够温柔……那就足以打动一个女人。”
是这样吗?严胜对童磨的回答有点疑惑。缘一亲吻他的时候总是有着和在情事中迥异的温柔,总是不敢深入地小心翼翼的亲吻,就像是在试探自己究竟能不能得到亲吻他的许可。如果要说是为了彻底得到他……却也不像。因为严胜自己清楚缘一平时是一个多么喜欢耍赖粘人的家伙。
然而亲吻却总是如此的轻柔和小心。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偏了偏脸:“……话虽如此,但是他也忌惮着威尼斯。这几年你对威尼斯的禁令有所宽松,威尼斯的船队也越发壮大,令人忌惮。这次他答应和我见面,大半是想知道我的态度如何。”
“那您会放过他吗?”缘一没有在意地将严胜送到门口,“这一任的法兰西领主才能平庸,性情优柔。”
严胜瞥了一眼他:“你在劝我?”
“我只是为兄长提供更合理的意见罢了。”缘一笑道, “您身后可是威尼斯,威尼斯需要利益。”
“……我大概会多逗留几天。”严胜点点头, “你尽早处理完你的事务。”
“只要领主们够安分的话。”缘一说,“我期待与您再见。”
每当严胜在宫中留宿的时候,缘一都会将附近几座宫殿的人支开,为了确保严胜可以往来无阻。一开始的时候炼狱十分反对这个决定,拜占庭尚未彻底臣服罗马,缘一在十字军东征时候的表现也说明了他对于谋划教会统一这事并非一无所知,反而是知之甚深,以近乎放任的姿态默许十字军攻打扎拉,攻打拜占庭,乃至纵火烧城抢掠财物。并不是所有人甘愿接受教会的统治,在某种程度上,缘一反而树敌甚多。再怎么严密的防卫也不能确保他的安全,他反倒要撤离护卫,就为了给威尼斯执政官留出通行的路。然而缘一却十分坚持,炼狱无奈只能暂时应允,表示如果出现任何一点问题他都会重新布置护卫,陛下您到时候一定不能再拒绝。
然而这几年风平浪静。因为任何胆敢趁机刺杀缘一的人都被严胜给扔了出来,这位征战多年的威尼斯执政官哪怕是在睡梦中也保持着高度警觉,剑术高超才钻,往往三两招之内便将人制服然后干脆利落地开门一丢,等炼狱次日过来收拾。
“您这是将严胜大人当做是您的护卫了吗?”某次炼狱终于没忍住地问道。
当时严胜已经回到威尼斯,缘一萎靡不振地转着他手上的戒指:“只有兄长才能保护我。”他轻声地重复道,“只有他才能保护我。”
在这之后炼狱便默认了教皇的任性做法,会在严胜抵达罗马前几天便空出通道。
而严胜也习惯了周围几座空荡荡的宫殿,毕竟至少他能从容不迫地离开,而不是顶着众人好奇探究的眼神。但他现在终于察觉缘一怕是不仅仅为了顾全他的脸面,而是在暗地里准备着这么一天。
在他走到宫廷侧门,距离离开罗马教廷仅有一步之遥的时候,一阵冷风吹过,他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哆嗦——和热那亚的战争结束后,他的身体就变得受不起冷风。严胜下意识地伸手拉紧了身上的斗篷,然后就是这一眼,他惊讶地发现自己的衣袖是红色的————那是教皇的法袍,缘一在接见领主时候穿戴的衣服。
如果说现在严胜还没起什么疑心还以为是兄弟俩都犯着困穿错了衣服的话,当他被按在教皇的宝座上的时候便清楚地明白过来,这是缘一预谋已久的————盛宴和好戏。
“感谢您不辞辛苦前来罗马拜见我。”当一位领主走进大殿跪下致辞后,缘一笑道,“不过如您所见,我这几天身体不适,所以还请您原谅我的无礼。”
的确,正如领主所见到的,教皇宝座前有一道红色的帘幕垂挂了下来,这道帘幕并不厚重,仔细看的话能影影绰绰地看到帘幕后站着一个护卫一样的人,宝座上坐着教皇。大概是深受教皇宠信的炼狱侍卫吧,领主心想,他在匆匆看过一眼后便低下头不敢再看。
“愿您能尽早恢复健康。”领主深深地低下头去,“有赖于上帝和您的祝福,我的领地这一年并没有什么大的问题⋯⋯然而恕我无礼,陛下。请允许我先获得您的原谅。”
“啊。”缘一的手按在严胜的肩上,严胜被他按在教皇的宝座上不能动弹。严胜瞪着他,无声地做出口型:“放开。”
缘一慢慢地微笑起来:“您既然是虔诚的信徒,我当然会原谅您。”他并没有理会严胜的警告,反而随手撩起了严胜的长发放在唇边吻了吻。缘一张开手指,看着长发如丝线地从指缝间透过,盈满一捧:“请您说吧。”
领主踌躇了下,谨慎地措辞:“我知道威尼斯执政官与您一母同胞,您相当敬重爱戴您的兄长。”
缘一脸上的微笑加深,他以手作梳慢条斯理地梳理着严胜的长发,语气愉悦地回答道:“是的,我敬爱我的兄长,我蒙受他许多的教导。”
缘一一边说着一边微微俯身凑近严胜耳边,在回答完领主后,他压低声音轻轻道:“我感谢您的教导。”
然而这实在不像是在感激教导,反而像是在威胁他一般,严胜侧过脸冷冷地瞥了他一眼,不言不语,然而睫毛垂了下来遮掩着眼睛,暗沉的没有光亮。
在得到缘一肯定的答复后,那领主的神情变得惶恐起来,但他深吸一口气继续说了下去:“……威尼斯如今在海上已无敌手,热那亚自战败后就再也没能恢复过来。陛下,若威尼斯完全地属于罗马————这自然就不会是一个问题,然而令人惶恐的是,它却始终与我们保持着距离。它无意履行它的义务,却只想获得利益。”
缘一眯了眯眼睛,在严胜耳边吹了口气:“看来是被您触犯了利益啊。”
严胜冷着脸不做声,他凝神回忆了会,确定自己从未和阶下这个人打过照面。
“我很感激您的思虑周全。”缘一说道,“我最近也在思考这件事情,诚如您所说的,威尼斯需要一个对手,我们不该再放任它。”
他松开手,任严胜的长发从手中滑落,缘一伸手抵在了严胜的唇间,严胜不明所以地看了一眼他,不明白他想做什么。缘一对着他做了个张口的动作,严胜愣了一下后便反应过来,他几乎是恼怒地瞪视着缘一,紧紧地咬着牙关不肯松口。
“唉。”缘一故作遗憾地叹了口气,另一只手开始肆无忌惮地
往严胜的领口里钻,严胜穿的是他的外袍,松松垮垮,只是外面罩着斗篷才看不出来,然而斗篷在他们刚刚争执的时候已经松了开来,露出里面并不合身的外袍。
缘一的手按在了严胜的胸口上,仅隔着一层薄薄的内衬。他慢慢揉捏着手下的肌肤,轻轻地叼住了严胜的耳垂。仅仅是隔着一层帘幕,缘一却胆大妄为到这种程度……!严胜近乎是怒不可遏地抬手握住缘一乱动的手,玛瑙的戒指与红宝石戒指撞在一起,激出叮的一声脆响。
领主不知道为何缘一在说完那句话后便久久地沉默,而他向来性情和顺恭谨,便也没有继续说话,于是此时此刻两枚戒指的相撞声便显得十分清晰。
“……是您的戒指掉地上了吗?”领主迟疑地问道。
严胜的动作瞬间僵住,动也不动地坐着。
缘一便轻轻地用指尖扣着严胜的牙齿,也不回答。严胜飞快地抬头看了缘一一眼,目带警告。缘一微微笑了笑,手指曲了起来。严胜只能松开齿关,放任缘一的手指闯进去。
“不……只是我刚刚在转它。”缘一这才慢吞吞地回答道,“您知道教皇戒指的含义吗?”
“沉静,忍耐。”领主下意识道。
缘一褒奖一般地称赞道:“您的确是一名虔诚的信徒呢……那请容许我再多问一句,您知道威尼斯执政官戒指的含义吗?”
“这……”领主陷入了犹豫,他隐隐约约听闻过当年热那亚和威尼斯商量休战的时候,的确问威尼斯要过这样的一枚戒指,然而威尼斯执政官戒指的含义是什么?
“看来您并不知道呢。”缘一体谅道,“那就由我来告诉您好了。”
在说着这些话的时候,他慢慢地将手指一点点深入严胜的口腔,严胜往后仰了仰试图逃脱这样的折磨,缘一却不依不饶地追了过来,手指近乎要深到喉口,干呕的感觉瞬间袭了上来。几乎是下意识的,严胜舔了舔缘一的手指————就像他们床第间所做的那样,当自己被缘一逼得不得解脱的时候总是会做出退让的举动。而得到严胜回应的缘一眯起眼睛,往外抽了抽手指:“威尼斯执政官戒指象征着强权,不可征服————事实上,它也的确不可征服……我考虑过扶植其他国家与威尼斯敌对,然而却始终没有找到合适的。或许您有什么想法愿意告诉我?”
恶心的想要呕吐的感觉缓了下来,喉口也不再被顶着,严胜的呼吸畅通起来,然而缘一的手指却开始搅弄起他的唇舌,修剪圆润的指甲刮过口腔,令严胜不自觉地小小地哼了一声。
缘一饶有兴致地歪头打量着严胜,这次他没有等对方的询问便主动解释道:“看来兄长也和我一样,正在向谁谈论起我呢……您请继续说下去。”
领主闻言不禁抬头看向帘幕:“陛下,还请您保重身体⋯⋯”然而正是这一眼,他隐隐约约看到帘幕后站着的护卫似乎并不像炼狱,而是一个更为瘦高的男人,他疑惑地问道:“⋯⋯陛下,今日护卫您的,似乎不是炼狱大人?”
缘一像是听到了什么很感兴趣的话题一样扬了扬眉毛,回答道:“炼狱今天另有任务。这几日有许多领主抵达罗马,炼狱向来心思缜密,我派他前去接手领主们的护卫布置。”
“原来如此。”领主信以为真地低下头。
“兄长,我做您的护卫,做的好不好?”缘一压着声音贴在严
胜耳边问道,他当然没想要严胜的回答,不过他也知道严胜的回答是什么————下一秒,手指就被恶狠狠地咬了一口。缘一不以为意地笑了下。
“我这几日的确有见到您的兄长……”领主回忆道,“恕我无礼,陛下,您的兄长既然前来拜见您,就应该穿着紫袍,然而我却没有见到他穿着他该穿的紫袍,反而依旧是穿着威尼斯执政官的装束。”
“关于这点⋯⋯”缘一动作幅度颇小地抽动着手指,看着严胜的脸色越发恼怒,“您也知道,那毕竟是威尼斯的执政官,就算他是我的兄长,如今我们立场不同,他愿意来拜见我已经令我足够惊喜……怎么还能更加贪心地祈求他臣服于我呢?”
严胜危险地盯着他,缘一轻轻地笑了下。他耳边的花札耳饰轻轻地晃荡着,严胜猛地伸手去抓他的耳坠,缘一稍稍地惊讶了下,却根本没有闪躲地俯下身去配合他的动作。于是严胜的手硬生生地停在了那里,虚虚地搭着缘一的花札耳饰。他恼火地注意到缘一志得意满地微笑起来,眼睛里闪动着得逞的光芒,似乎是料定了他不会对他下手。缘一抽出了手指。
而就在严胜以为这场戏弄终于结束的时候,缘一却更加没有顾忌地将手探下去,一把抽开了严胜的腰带。外袍本就松松垮垮地披在严胜身上,腰带一被抽开,交叠起来的领口瞬间没有收束地散了开来,露出里面雪白的内衫和单薄的胸口。贵族们贴身穿着的内衣追求舒适美观,故而极其轻薄,近乎透明。
“继国缘一!”严胜压着声音一字一顿道,但是他不能做任何大幅度的动作,他愤恨地瞪着自己这个胆大包天的弟弟,然而缘一只是懒洋洋地微笑,手指绕着他的胸口打转。
领主依旧单膝跪在地上絮絮叨叨着威尼斯如今的威势太盛,您应该早做准备。
但他绝不会想到,自己口中那个胆大妄为的威尼斯执政官此刻正赤裸着胸口被他敬爱的教皇陛下按在椅子上亵玩,他只是毕恭毕敬地继续禀报着自己所知道的事情。
缘一的指甲轻轻地剐蹭了下严胜胸口上留下的吻痕,指腹轻柔地按压着严胜的乳首,那处立刻敏感地起了反应,严胜脸色十分不好地轻微挣扎了下。
因为————“您穿我的衣服就不会磨到这里了。”缘一弯下腰像是道歉,“毕竟昨晚是我做得太过分了。”
的确,严胜试图不要露出丝毫退让的表情,然而他下意识的动作却还是暴露了他————那里昨晚一直被缘一含弄,明显的肿大,现在被缘一的手指玩弄着,在酥麻的刺激中还蕴含着微妙的疼痛。他冷着脸抬手挡了下缘一的动作,帘幕外的领主迟疑地顿了一下,继续说道:“……您的兄长如今是八分之三罗马帝国的领主,但我能感觉到,他并不愿意局限于此……我不知道您是否听说,您的兄长前段时间吞掉了匈牙利的港口……作为三年前基奥贾之战的报复。”
缘一的手顿了下,严胜也万万没想到这件事已经被对方得知,微微地睁大了眼睛。
“原来是这件事。”缘一在短暂的停顿后继续着手上的动作,“您请继续说下去。”
于是借着那领主絮叨的话语声,缘一看向严胜的眼睛,慢慢微笑起来,做着口型:“这就是您前段时间在信里和我说的‘小事’吗?”他在说完这句话后,手指发力轻佻地拧了下严胜的乳首。
严胜的背猛地僵直。
“兄长大人。”缘一俯下身去,亲密地小声喊着他,“您下次要更详细地说说是什么样的小事啊……我真担心哪一天您吞吃了太多,却也只会轻描淡写地告诉我您最近处理了些事情……您要我如何才能帮助您瞒下来呢?”
“让我杀了所有知情人吗?”缘一空着的手轻柔地对着空气一抓,掌心握着那领主的影子,红宝石流动的血色光芒一闪而过。
“我诚恳地拜服于您的宽宏大量,但您的兄长他毕竟是威尼斯执政官,他的背后是威尼斯————那座以利益为先的城市,他来拜见您只不过是为了获取更高的利益。”
“这倒是一个有趣的说法。”缘一接着在严胜耳边道, “兄长原来是来问我索取利益的,您现在要的就是利益吗?毕竟这么久不见了,我也能理解您的渴求。”
他的手轻柔地揉了下严胜的下身,色情地舔了舔嘴唇。温热的呼吸的气息打在严胜的耳畔,缘一湿漉漉的舌尖舔入耳廓,模仿着抽插的动作。
领主终于结束了他漫长枯燥的禀报,紧张不安地等待着教皇的回复。
缘一恋恋不舍地抽离自己的舌尖,称赞道:“您对上帝的忠诚令我叹服,我也会慎重考虑您的意见……至于威尼斯,我会派出使节与他们进行会谈。”
————这是宣告着拜见结束了。领主诚惶诚恐地低下头来,这是仪式的最后一环。教皇要赐予领主祝福,愿他有主的庇佑。他听见了两个人的脚步声……一个停在了帘幕附近,然后是窸窸窣窣的声音,再是轻柔的仿佛吹落一方手帕的声音,帘幕被挑开了。穿着鲜红法袍的教皇一步一步地走到他面前,伸手按在了他的头顶上。
领主心满意足地闭上了眼睛:他知道自己的努力获得了回报。
直到送走领主后严胜才一字一顿地叫出了缘一的名字:“继国缘一。”
披着红色法袍的男人随意地卷起了略长的衣袖,舒张了下十指,这才回头望向站在帘幕处的严胜,笑了起来:“兄长,您的脸色好像很不好。”
“……”严胜没有走出来,他抓着自己的斗篷冷冷道,“不如你来试试看……?”
刚刚缘一带着他走下阶梯,严胜虽然心里慌张但他相信缘一绝不会让他出丑,所以便跟着缘一走下了阶梯,然而就在走下最后一级阶梯的时候,缘一突然伸手握住他的领口轻轻一抽,那件过分宽大的薄薄的教皇法袍便被扯了下来,缘一姿态闲适地套上外袍,稍稍地整理了下,然后竖起手指按在严胜唇上对他做口型道:“请您稍微等等。”
他当然不能离开……!!严胜惊怒地瞪着缘一的背影,自己现在浑身上下就一件斗篷和里面近乎透明的内衣,简直不成样子。然而缘一却像是故意折磨他一样,极有耐心地念着漫长的祷告,严胜都怀疑自己听见了那领主感恩戴德的抽泣声。
故而当他看见缘一还不慌不忙地折身走回来的时候,严胜几乎是花了自己大半力气才勉强克制住了内心的怒火。
“您要我怎么试呢?”缘一撩起深红的帷幕,微微低下头看着站在阴影处的严胜,笑意深深,“我还以为您会感谢我帮您避免了出丑。”
“如果不是你。”继国严胜一把抓住他的衣领将他拉下来,兄弟俩的眼眸对峙着,严胜冷笑着道,“我会在这里吗?”
“是您提前来见我才会这样。”缘一不以为意地更加凑近面孔,他指出这点,“如果您不提前来见我,也不会这样。”
严胜一下子语塞。的确,缘一并没有明言让他提前抵达罗马,是他心软,看见缘一信中写的“我想念您,兄长”就可恨地被蒙骗过去了,和童磨说有要事需要提前抵达罗马……才会造成现在这个局面。
缘一抬了抬手,轻轻地拉住了严胜的斗篷领口。严胜警觉地看着缘一:“……你想干什么?”
“……您这里。”缘一没有任何动作的,只是眼神往下游移定在了严胜的胸口上,“好像更肿了呢。”
缘一的手指微妙地卡在内衣的领口处,领口被拉开了一些,微冷的空气灌进来。严胜瑟缩了下,缘一自然没有放过他这一细微的反应,他的手指顺理成章地滑进领口,却语气恭敬地询问着:“您最好不要再穿着衣服了……您难道不疼吗?”
“继国缘一。”严胜咬着牙冷笑起来,“你刚刚是不是说我渴求过多?”
“我的确说过这样的话。”缘一贴近严胜的脸,眨了眨眼睛,“您————”
严胜突然吻上了他的唇,他轻轻地舔了一口缘一的唇角,语气挑衅:“那我们不如来看看,到底是谁渴求过多……?”他放肆地抱上缘一的脖颈,肢体粘腻地交缠着,动作大胆轻佻,然而眼睛却是冷的,他不甘示弱地望着缘一的脸。
他们彼此眼神清明地打量着对方的动作。
“那来向我证明吧。”缘一带着他向教皇的宝座跌坐回去,严胜跨坐在他的腿上————他们的唇齿短暂的分离,牵连出粘腻不断的银丝,压抑着的低低的喘息声,严胜伸手按住了缘一的胸口,微微起身,黑色的长发垂落在缘一赤裸的肌肤上。
“兄长大人。”缘一如此称呼道,他随着严胜的动作抬高了腿,让腿间火热的性器顶在了严胜的臀缝间,轻柔地顺着曲线摩擦着,“向我证明……您并不渴求我。”
进去得很顺利,昨晚上他们闹腾太过,严胜的穴内像是还含着膏药,粘腻柔软,黏糊得令人不禁怀疑用力顶撞下去,那里面是可以滴出乳白的精液,混杂着两人的体液,在缝隙间滴答出来,一片湿软。
严胜一手按着缘一的胸口,一手撑着扶手,上下起伏着,缘一只是闲闲地伸手捞在他腋下。
“您好像选了不利于您的做法。”缘一看着严胜克制的表情,突然道。
诚如缘一所说,严胜选择在上的这个体位其实对他不利。每次坐回去,反复吞吃着缘一硕大的性器对严胜来说并不容易。他们的身体已经契合得很好,而人追求快感是本能的事情……哪怕是那两年被囚禁起来的日子里,哪怕感到如何的屈辱痛苦,身体都在下意识地配合缘一的动作,努力捕捉着快感的存在。缘一的手指搭在了严胜的手腕上,那一圈古怪的刺青还缠绕在那里,缘一用指尖刮了刮,戏谑地看着严胜:“如果不是太清楚您的个性……不然刺青不只是在手腕上了。”
“……你还敢说。”严胜重重地坐下去,然而下一秒他的表情就变得扭曲起来。过于激烈的快感令他瞬间腰部发软地坐在缘一腿上不能动弹,而缘一的手指此刻顺着手腕滑下来,抚摸着他腰部的线条。
柔软的酥麻感和过于剧烈的饱胀感令严胜皱起了眉。
“我想过要刺在您的大腿上。刺到您的这里。”缘一附在严胜耳边轻声道,这时候他的手指已经滑到严胜的臀缝处,轻轻地按压着穴口,似乎是在找缝隙插进去。
“我不愿意和任何人分享您。”缘一一边说着一边试探性地伸入一根手指,严胜撑着他胸口的手轻轻一抖,“所以请您接受全部的我。”
他凑过去吻严胜,潮湿的吻和柔软的发,冰冷的花札耳饰贴在了严胜的脖子上。
然而偏偏就在这时候,急促的脚步声响了起来,有人闯入了教皇大殿。严胜的动作瞬间僵住,身体还被缘一托着吐出了大半的性器,只是含着头部,缘一悄无声息地睁开眼看向帘幕外。幸好不是什么急事,甚至还是熟人————刚刚离开的领主重又返回,恭敬地跪在地上:“陛下,请原谅我的冒失。我出宫时看见了威尼斯的海军将领童磨阁下,却没有看见您的兄长……今天本应是各国领主齐聚罗马的日子,他却没有露面……这不得不令我怀疑他另有所图,并不是单纯地为了来拜见您。”
严胜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试图扭头去看这个领主。但缘一的动作却令他更加惊愕。
有人在场的情况下,两个人都衣不蔽体!!缘一却像是根本不在乎一样,仅仅是短暂的愣怔之后,他便低低地笑了起来,慢条斯理地询问道:“那请您告诉我,您认为,兄长大人是在图谋什么呢?”在说着这些话的时候,他抓着严胜的腰部将他固定住,一点点地将自己的性器重又慢慢地、深深地顶了进去。他顶得缓慢磨人,就像是把自己碶进去,与此同时,他隔着单薄的内衣咬住了本就肿胀发红的乳粒,用舌尖绕着它研磨,或者围着它做小兽一样的撕咬和吮吸。
“我不知道。”领主低下头去,“但是您应该多加小心。”严胜几乎是掌不住地一口咬在了缘一的肩膀上,他面色涨红,像是恼怒又是羞耻。缘一瞥到他的脸色,看向了跪在帘幕外的领主,语调婉转:“哦……?您说您不知道?”
“我无法确认他的图谋。”领主不甘心地承认,“但是我有他的罪证。”
他开始絮絮叨叨地背诵着他这段日子来努力搜集到的情报,威尼斯提高热那亚的税收,强征他们的水手,与法兰西领主似乎达成某种约定……
每听一条罪名,缘一便用力地往里顶进去。他抽离的动作缓慢,却在顶进去的时候分外用力和猛烈,如若不是有人在场,严胜这时候早就要骂起来了,然而现在他只能死死地咬着缘一的肩膀泄愤。
“一定要透过恨去看爱呢,兄长大人。”缘一不依不饶地在他耳边轻声道,那温热的呼吸软软地缠绕着他,严胜更为愤恨地咬着缘一的肩膀。
“原来兄长大人还做了这些事呢。”缘一若有所思道,他打断了领主的话,“我此前并不知道,感谢您特意告诉我。”
“这是我的义务……”领主诚惶诚恐道,“能为您效力是我莫大的荣耀。”
缘一突然松手任严胜坐下来————此前他一直托着严胜的腰部,让他不用那么费力……然而偏偏就在这时候,缘一蓦地松开手,让严胜深深地坐了下去。那巨大的性器直接顶了进去,头部猛地刮过肠壁里的每个敏感点,然后顶进了最深处———此前一直积累着的快感猛然爆发,情欲的高潮将他抛了起来,缘一在他体内释放,冰冷的精液灌进了肠道中。
严胜没有按耐住地低低哼出了鼻音————“我为您的虔诚深受感动,也非常悲伤地听闻了兄长的这些恶行。”缘一道,“我会让人妥善处理此事。”
领主没有察觉到的恭恭敬敬站起身来行礼。
“愿主庇佑您。”缘一隔着帘幕打量着这个人的身影微微一笑,他抬手抚摸着严胜汗湿的后背,手指上红宝石的戒指闪烁着鲜血浸润的红光。
“不分胜负呢,兄长大人。”缘一撩起他手边的长发放在唇边轻轻吻了吻。
严胜侧过脸咬住了缘一的花札耳饰往下扯了扯。
“您还要再来吗?”缘一的笑容深了起来,他问道,“我可不敢保证还会不会有人来拜见我。”
更加尖锐的疼痛。
“那就如您所愿。”又是轻柔的吻落在唇边。